这天,夏音禾在找东西。
凤仪殿的寝殿里有一排紫檀木的柜子,专门放她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桂花簪子收在第一格,萧临羡送她的木簪在第二格,玉佩挂在床头从不离身。最底下的抽屉她平时不怎么开,今天不知怎么心血来潮想整理整理,拉开抽屉翻到最里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她把它拎出来,对着烛光一看。那是一副金锁链,做工精巧得不像话。链身极细,用金丝绞成,每隔一段就坠着一颗小小的金铃铛,轻轻一晃就发出细碎的脆响。锁扣处镶了一颗红豆大小的红宝石,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夏音禾把这副金锁链拎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认得这东西。前世在庄子里养伤的时候,有一回她端着药碗进屋,撞见他正往枕头底下藏什么东西。她当时没看清,现在想来,多半就是这副链子了。原来他那么早就存了这个心思。
她把金锁链攥在手心里,铃铛从指缝间漏出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正在这时,殿门被推开。
萧临羡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回来了,龙袍已经换下,穿着深色的常服,袖口挽到小臂。他一眼就看见夏音禾蹲在柜子前面,手里举着一样金灿灿的东西,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夏音禾站起来,把金锁链拎在指尖晃了晃,金铃铛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陛下,”她歪着头,语气里满是促狭,“这是什么呀?”
萧临羡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指尖那副金锁链上,又移回她的脸。
他迈步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一边走一边不紧不慢地放下卷起的袖口,手指拈着袖边往下拉了拉,动作慢条斯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她,像一只被惊动了的大型猛兽,正在判断眼前这只胆大包天的小动物到底想干什么。
夏音禾被他盯得后背发毛,那股子挑衅的劲儿反倒更足了。她拎着金锁链往后退了一步,脑袋歪得更厉害了些,笑嘻嘻地开口:“该不会是给我准备的吧?”
萧临羡没有回答。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夏音禾咯咯笑出声,转身就跑。她赤着脚,裙子提在手里,脚底拍在光滑的金砖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跑到柱子前,她正要拐弯往屏风后面躲,脚踝上忽然一紧。
一道极细的金光从她脚边绕过去。萧临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金锁链的另一端攥在手里,手腕轻轻一抖,链子就像活了一般缠上了她的脚踝。力道恰到好处,不疼,但足够让她失去平衡。她身子一歪,倒进了旁边的软榻里,裙摆散开铺在榻上。
萧临羡单膝点在榻边,一手扯着链子,垂眼看她。烛火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动,像是有人在深渊底部点了一盏灯。
“跑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刚才不是挺大胆的。”
夏音禾从软榻上撑起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金链子。
链子扣得很有技巧,环扣刚好卡在踝骨上方,不勒,但甩不掉。她动了动脚,金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她抬头看他,见他正盯着自己,视线沿着金链子从她的脚踝慢慢移到小腿,再往上,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副链子?”夏音禾问。
“在庄子里的时候。”萧临羡说。他倒是一点都不心虚,“让鬼手找京城最好的金匠打的。本想早给你戴上,忍住了。”
“忍住了?”夏音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有点想笑,“忍到什么时候?”
“刚才。”
夏音禾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促狭的笑,是很开心的笑。她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铃铛又响了一阵,这次是因为她动腿。
“那你现在可以不用忍了。”她把链子的一端塞进他手里,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反正我也跑不掉了。”
……
林如玉被押出天牢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押解她的只有两个狱卒,一驾破旧的骡车停在宫门外,车板上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
她被人从牢房里拖出来,手上戴着木枷,脚上拖着铁镣,每走一步铁链就在青石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春兰没有来。郑家的丫鬟早就散了,没有人知道她今天被流放。她唯一拥有的东西是身上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囚衣,和怀里一块没有绣字的粗棉帕子。那是萧临羡扔在她面前的那块,她没有捡。
后来在牢里,她还是捡了。狱卒把她的木枷卸了,推她上了骡车。她被推得趔趄,膝盖磕在车板上,疼得眼眶发酸,没有哭。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皇陵在京城以北八十里,骡车要走整整一天。一路上的风景从繁华的街市变成稀疏的村落,又从村落变成荒芜的山野。车帘掀开时她看见了远处连绵的黑色山影,光秃秃的,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皇陵到了。
守陵的太监姓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宦官,驼背,满脸褶子,说话的声音尖细。他接过刑部的文书,借着灯笼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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