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望，又命人取来突合速旧盔，置于案前。

他亲自斟酒一盏洒在地上，缓缓道“突合速，你虽败死，终究是我女真勇士。你的仇，我会报！但，我不能拿儿郎们的性命去填。”

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完颜突合速跟随他这么多年，南征北战，无往不利。

可谁曾想，会折在这小小的东昌府城下。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转身对诸将厉声道“杨哲要占名，我便给他民患；他要守义，我便叫他义字压身。待他露出疲态，再一击取之。”

诸将，退下。

完颜宗望仍独坐帐中。

他的手指按在东昌府三字上，久久不移。

他的心里，第一次把这个梁山寨主，当成了大金国的真正大敌。

哪怕，当日完颜杲死在金锁关前，他都未曾这么重视过。

若不先拔此钉，纵取十城，也难安山东一路。

念及此处，他忽然明白，此番东昌之战，已非寻常攻城掠地，而是两种军心、两条道路先撞在了一处，谁也退不得半步。

若退，便不是一军一将之败，而是此后南下大势都要改换颜色了。

……

不说完颜宗望在思考往后的南下策略，却说梁山诸军得胜回城。

东昌府城头，鼓声雷动。

百姓见关胜斩了金将，金军退却，都扶老携幼，跪在街旁叩头。

有人哭道“若非梁山好汉们救命，俺一家老小早被金人踏成肉泥了。”

李逵听了，顿时咧嘴大笑，露出两排雪白的大牙“好说！好说！往后有俺铁牛在，谁敢欺负你们，俺便砍他娘！”

旁边鲁智深忙把他扯住，低声道“你少说几句，城中百姓惊魂未定，你这黑脸凶神一喊，倒似又来了一个金人。”

李逵瞪眼道“俺是救人的好汉，你这和尚，怎的说俺跟金狗一般？”

众人闻之，顿时大笑起来。

紧张的气氛，亦是轻松了几分。

只是，这笑声未及传入府衙，便被一阵急促军鼓压了下去。

杨哲回到府衙，不曾命人摆酒，也不曾召众将庆功，只让众头领立刻到堂听令。

鲁智深入堂时，袍上还沾着血泥，见案上没有酒肉，便笑道“寨主哥哥，今日杀得痛快，怎地连一碗庆功酒也无？”

杨哲抬头看他笑道“提辖若想喝酒，待打退完颜宗望，我给你开十坛。今日若饮，明日便要用弟兄性命醒酒了。”

鲁智深闻言，顿时一怔。

他随即收起笑容，合掌道“寨主哥哥说的是，洒家孟浪了。”

不多时，众头领鱼贯而入，各按位置坐定。

堂前铺开东昌府周遭地形图，杨哲以木炭画下今日交战之处。

李助率先开口道“今日之战，我军杀完颜突合速，灭金军近三千精锐，算是大胜。”

他的话锋一转“只是， 完颜宗望主力尚在，骑兵未伤根本，粮草未断，士气虽挫，军心不乱。若我等以为金人不过如此，便离败亡不远矣。”

关胜起身道“军师所虑甚是！完颜突合速虽勇，却只是前部先锋，末将观其后阵旗号，退而不乱，显是有能人压阵。”

孙安亦道“金军骑兵来去如风，今日陷入洼地，乃是吃了地势之亏。若在旷野交锋，怕是赢不得这么轻松。”

杨哲点了点头“方才我与军师计较，从今日起，东昌府不设庆功宴。各营只按军功登记，先赏伤卒与阵亡弟兄家眷。粮仓加锁，酒坊封存。凡有军士私自饮酒闹事者，斩。”

此言一出，堂中诸头领皆肃然。

李逵张了张嘴，本想说两句，见杨哲目光扫来，忙把话吞了回去，小声嘟囔道“不喝便不喝，哥哥莫瞪俺。”

杨哲又道“伤兵营如何？”

安道全出班道“回寨主，今日我军伤者八百余，重伤二百一十六，阵亡三百七十余。金军死伤甚众，俘虏一千三百余人。只是伤药消耗甚大，城中药铺存量最多支撑十日。”

杨哲皱了皱眉头“十日太少。军师，咱们还得派人，请赵鼎相公四面安排收购药材。告诉商人，梁山按市价给钱，若有人趁火打劫囤药抬价，先劝，劝不听，抄其药库救人，银钱照给，但人押回东昌府问罪。”

李助，点了点头。

杨哲命人把阵亡将士姓名逐一抄录，不许以“小卒若干”含糊过去。

他看向裴宣道“每一具尸身都要尽量收回。若实在寻不回，也要记下姓名籍贯。家中有老小者，按军法给抚恤。无人可依者，入英烈祠。”

堂中，一时寂静。

许多头领，原本只知杀敌痛快，从未见过杨哲如此认真对待小卒姓名。

孙安忍不住抱拳道“哥哥如此，弟兄们便是死，也死得明白！”

杨哲沉声道“我不愿让弟兄们死。但若不得不死，也不能让他们白死，更不能让他们死后连名字都没有。”

正说间，外面小校来报“城外百姓听闻我军大胜，俱都在府衙外求见，要给寨主和诸位头领送米送鸡。”

李逵眼睛一亮，刚要说话，杨哲便道“东西一概不收！告诉他们，家中有余粮者先自存着，往后日子难过。若真要谢梁山，便帮着照看伤兵，帮着修城，帮着运水。”

小校，领命而去。

扈三娘此时从后堂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女军。

此刻，已经换上了干衣，神色却比往常更冷。

“城中已有奸民趁乱偷抢。”扈三娘道“又有几个泼皮冒充梁山军士，到难民营索要财物，正好被我们女军撞上给拿住了，寨主哥哥，该如何处置？”

杨哲面色一沉“冒我梁山军名欺民者，斩首示众；我梁山军若犯同罪，亦斩之！”

扈三娘点了点头。

此刻，李助又开口道“寨主，完颜宗望今日吃败，明日未必再来强攻。他若不攻城，而袭周遭村寨，驱赶百姓来投，我等如何应对？”

杨哲缓缓看向地图，手指落在东昌府周围数条道路上，缓缓道“这正是我最担心之处。”

他命人取来红旗黑旗，插在图上各处“花荣守北门外弓弩阵，关胜守西道，鲁智深、武松各领一营巡护难民营。扈三娘掌城内妇孺营，凡入城百姓先登记再安置，不许乱。时迁今夜便出城，查金军游骑动向。”

众人闻令，各自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