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士绅联名上书的折子。
看似谦恭守礼,字字援引旧例,句句关乎祖制,内里藏的却是根深蒂固的割据私心。
陇西地处西陲,山高路远。
历代士绅抱团把持地方吏治,田亩,税赋近百年。
早已成了国中之国。
吏员轮换制打破了他们世袭把持地方衙门的特权,断了代代相传的灰色进项。
这群老狐狸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不敢直接抗旨新政,便借着“扰乱祖制,惊扰民生”的由头上书,妄图借朝堂舆论施压。
逼祁昭收回成命,逼走敢啃硬骨头的赵清远。
纪黎明将折子叠好,装入专属奏事木匣,亲自送往御书房。
秋日天光澄澈,透过书房雕花窗棂,落在满地摊开的舆图与卷宗之上。
祁昭正俯身盯着陇西地形图,指尖落在几处群山隘口,眉头微蹙,神色沉静。
入秋之后天渐寒凉,她今日披了一件月白织银披风。
长发简单挽起,素净华贵,却掩不住周身杀伐决断的帝王气场。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未抬,声音清冽温和:
“陇西的折子,你看过了?”
“看过了。”纪黎明缓步上前,将木匣轻放在案上,躬身而立。
“一群盘踞地方的蛀虫,借着祖制之名,行把持地方,抗拒新政之实。句句为己,无一为民。”
祁昭直起身,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你看得通透。”
“朝中不少老臣已然被这封联名书打动,今早已有三位御史私下递话。”
“说陇西风土特殊,新政不宜强推,恐逼反士绅,滋生民乱。”
“所谓民乱,从来不是百姓作乱,是既得利益者作乱。”
纪黎明语气笃定,不卑不亢。
“臣看过陇西近十年的民诉卷宗,税缴底档。”
“当地士绅隐匿田亩,转嫁赋税,盘剥百姓,每年逼得流离失所的农户不下数百。”
“他们怕的从不是新政扰民,是新政断了他们吸血的根基。”
他上前一步,指尖轻点案上舆图一隅:
“赵清远在信中提过,陇西三大士族,每家名下隐匿的无籍田亩,皆在千亩以上,多年偷税漏税,数额惊人。”
“只要查实实证,这群人所谓的‘守祖制,护民生’,便会不攻自破。”
祁昭定定看着他。
满朝文武,大多畏于士族舆论,惮于地方动乱,要么模棱两可,和稀泥求稳,要么迂腐守旧,盲从旧制。
唯有纪黎明,永远穿透表层表象,直击核心利害。
看得最清,最敢言,最能断。
她伸手拿起那本折子,指尖摩挲着纸面工整的字迹,轻声道:
“所以你批了‘查实证,再回’?”
“是。”纪黎明垂眸应声,“空口辩驳,只会落入党争口舌之争。”
“唯有铁证如山,才能堵上悠悠众口,彻底拔除陇西积弊。”
“臣请旨,亲拟密函送往陇西,令赵清远暗中彻查士族隐匿田亩,偷税害民实证,隐秘取证,不惊动地方。”
祁昭颔首,眼底锋芒渐露:“准。此事交由你全权督办,无需经内阁传阅,密函直达陇西。”
寻常地方吏治核查,必经内阁,六部层层流转,唯独纪黎明经手的要务,她特许越级密办。
这份破格的信任,满朝无人能及。
“臣遵旨。”纪黎明躬身领命。
书房内一时静谧,秋风穿窗而入,卷起案边纸页轻响,驱散了秋日的沉闷。
祁昭看着他挺拔端正的身影,想起前日他细心为自己推拿肩颈,日日惦记她起居饮食的模样。
她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帝王方寸地,愈发柔软温热。
世人皆惧她铁血无情,敬畏她帝王权威,百官攀附她的权势,追随她的脚步。
唯有纪黎明,敬她是君,亦惜她是人。
他懂她端坐龙椅的孤寒,知她杀伐决断的不得已,疼她日夜勤政的辛劳。
从无半分趋炎附势的算计,只剩赤诚相伴的真心。
“今日秋风寒凉,你晨起便入宫督办公务,未曾歇息片刻。”
祁昭收起案上卷宗,褪去了朝堂帝王的凌厉,语气柔和了几分。
“放下差事,陪朕去御苑走走。”
纪黎明微怔,随即含笑躬身:
“臣遵旨。”
御苑秋意正浓,金桂满枝,落蕊铺地,细碎浓香漫遍长廊。
湖水澄澈,残荷疏朗。
秋风拂过,漾开层层涟漪,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只剩清宁悠远。
二人并肩缓步而行,不似君臣奏对,更似知己闲游。
宫侍远远随行避让,无人敢靠近惊扰,给足了二人独处的静谧。
“自登基以来,朕日日临朝理政,批阅卷宗,步步如履薄冰。”
祁昭缓步走在湖畔,目光望向澄澈湖水,声音轻缓低沉。
“世人只道朕手握万里江山,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可无人知晓,这龙椅坐得越久,便越孤寒。”
她年少领兵平叛,铁血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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