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内阁老臣的求见声已报至第三回。
纪黎明俯身从案头抽出一卷泛黄的卷宗,展开推到祁昭面前:
“陛下请看,这是景和二十一年,陇西士族联名状告太傅府、请求彻查盐铁的旧档影本。”
祁昭目光掠过纸面,唇角微弯。
那一年的旧案,当时主审官员正是王嵩。
如今早已被削职流放的礼部尚书。
而那封状告奏疏上联名的士绅名单,与今日递折请命的几位老臣祖籍属地完全重合。
“他们当年不敢告太傅,”纪黎明不疾不徐。
“是因为告了也白告,太傅压得住。如今敢拿礼制说事,是因为自以为陛下不敢动世家根基。”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你说。”祁昭靠在椅背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们联名状告太傅时的奏疏副本,在都察院有存档。”
“而那封奏书里列的几条太傅罪证,与今日陇西三大士族被查出的隐匿田亩、盘剥百姓的事实如出一辙。”
“他们当年是苦主,如今自己成了当年他们告的那种人。”
“陛下只需把那份旧档复印分送朝野,这些人便再无颜面拿祖制二字来压陛下了。”
祁昭笑起来,笑意从眼底一路漾到嘴角,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涟漪层层荡开:“你连二十年前的旧档都翻出来了。”
“臣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纪黎明说,“所以提前备着。”
祁昭没有再问他是何时开始备的。
她只是伸手,将那卷旧档拢到自己面前,展开来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提笔蘸朱砂,在奏疏批复栏里写了一行字:
“着都察院调取景和二十一年陇西联名奏疏原档,当堂比对。三日后早朝,朕要亲阅比对结果。”
批完,她搁下笔,将奏疏合拢推到一边,抬眼看他:
“三日后早朝之前,你替我写一份旁注说明,把两案的时间线、人名、罪名对应关系列清楚。”
“臣已经写好了。”
纪黎明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札记,双手递上。
祁昭接过去展开,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末一行,看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映着御书房午后的日光,亮得像秋池映月。
“纪黎明,”她说,“你有时候让朕觉得自己还不够勤勉。”
“陛下勤勉得过头了。”他低声,“臣替陛下分担一些,是臣的本分。”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那份札记妥帖地收进案头那只紫檀木匣里。
和此前那些方子、批注、草稿放在一起,像收藏一件件慢慢积攒起来的家底。
三日后早朝,都察院当堂调出景和二十一年的旧档原件。
与今次内阁联名劝谏折并排摊开,由司礼太监逐条宣读比对。
勤政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跪请“恢复祖制”的老臣们跪在丹陛之下,听着旧档上一条条与自己今日所言截然相反的陈词被当众念出。
面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又从惨白转为灰败。
没有人敢抬头。
满殿文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们后背上。
等司礼太监念完最后一条,祁昭才开口:
“诸位爱卿当年联名状告太傅,状纸上的字句字字泣血,朕今日读来仍觉字字切中时弊。”
“怎么如今自己坐到了同样的位置上,便忘了当年如何痛恨这等人了?”
无人应答。
那几位老臣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砖面,衣袍下的脊背微微发颤。
祁昭没有再多说,只淡淡吩咐了一句:“都退下吧。”
“朕今日批折子累了,散朝。”
那场早朝之后,京城里关于纪黎明“攀龙附凤”的风言风语像退潮一般迅速消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隐秘、更复杂的议论。
不再质疑他的出身和资格,转而开始推算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秋深之后,陇西的案子彻底收尾。
韩成被押解回京三司会审,供出了他在太傅案发前后经手过的所有外务人事往来。
那份供词厚达两百页,几乎等于半部太傅旧案的补遗。
纪黎明用了三天时间将供词从头到尾梳理完毕,发现了一个此前从未被注意到的盲区。
太傅府当年在关外经营的通道,不止一条。
赵崇良走的是旧商道,负责漠北方向的联络。
而另一条通道,走的是西南方向,通往大理国境内。
韩成的供词里提到,那条西南通道的负责人姓顾,在太傅案发后同样下落不明,去向比韩成还要隐蔽。
纪黎明将这条线索单独记下来,当晚便去了御书房。
祁昭正在批阅礼部呈上来的秋祭仪程折子,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韩成的供词你看了?”
“看完了。有一个新发现。”
他在案前坐下,“太傅府当年在西南方向还有一条通道,通往大理国。”
“赵崇良的漠北线断了之后,这条西南线目前还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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