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石榴落了。
小厨房的人依着纪黎明的吩咐,将几枚迟熟的果子仔细收好,去籽熬酱,装了满满两坛青瓷小罐。
一坛送到御书房,一坛留在纪黎明的值房里。
他尝了一小勺。
酸甜适中,正好配秋日午后那块微微发涩的茯苓糕。
当晚他在灯下将那罐石榴酱搁在案角,继续翻翰林院西院的第一批征集文稿。
西院挂牌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向全国各州府发了一道公文。
请所有任期在三年以上、即将离任的地方主官撰写一份履职实录。
不限格式,不限长短,只求真话。
公文发出去一个月,陆续收到的回函堆满了半间屋子。
纪黎明每晚抽出半个时辰翻阅,看那些从千里之外寄来的手稿。
有的写得极简,不过三五页。
有的则极为详尽。
连某年某月某日因一场大雨导致某段驿道中断、如何临时调配民夫抢修的过程都记了下来。
他在其中一份来自京西路的实录里看到一段文字。
写的是吏员轮换制推行初期,当地几位老吏联合起来消极怠工。
新上任的年轻吏员不懂事务,县衙几乎瘫痪了半个月。
那位知县没有在实录里抱怨,只写了:“僵局非破不可。”
“于是某日清晨,我将所有老吏请到正堂,当众宣布,消极怠工者今日便可结清俸禄离衙,愿意留下的按新规重新分配事务。”
“当即便有两人起身离去,余者观望数日,终究各自归位。”
笔触平淡,却落到了实处。
纪黎明将这一页折角,第二天呈到了祁昭面前。
祁昭读完那段文字,将实录放在案上:“这类经验,比一百条理论折子都管用。”
“你让西院把这类‘破局实例’单独编一卷,作为后续发往各州府的参考读本。”
纪黎明应下,转身出了御书房。
秋末的日光从廊下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地暖融融的淡金色。
翰林院西院的事务就此步入正轨,渐渐有了自己的节奏。
十月底,祁昭以朝廷名义正式下了一道诏令。
自新政元年开始,所有州府主官任期统一定为五年。
任满即调,不得连任,不得在任期内于本地置产、联姻、安插亲族。
诏令行文严整,措辞精准,末尾盖了御印。
这道诏令颁布之后,地方上的反响比吏员轮换制更剧烈。
各地士绅、豪族、世家在私下串联了数日,试图再次联名上书。
可上次陇西联名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里,没有人敢当那个挑头的出头鸟。
其间有一位在任多年的知府,私下托人递了一封长信进京,措辞恳切地陈述自己在该地经营多年、与百姓感情深厚、骤然调任恐生民怨。
那封信被直接送到了纪黎明的值房。
他拆开看了一遍,没有批复,也没有退回,只将原信转交都察院备案存档。
三日之后,那位知府收到了一封措辞温和的回函,附了一句:
“都察院已有备案,望大人尽忠职守,站好最后一班岗。”
此事传开之后,再无人敢以私人情分为由试探新令的边界。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中旬。
那雪下得不大,细密地飘了整夜,到天明时只在宫道两侧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纪黎明裹着厚氅从值房出来,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经过御花园那株石榴树时,他看见枝头最后一枚叶子也落了。
光秃秃的枝条上覆着一层细雪,银白而安静。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祁昭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碗热姜茶。
见他进来,她推了推那只青瓷小罐:“石榴酱配热糕,你试试。”
纪黎明走过去拈了一块,温热绵软,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他吃完一块才开口:“今年冬天的雪比往年来得晚些。”
祁昭说:“晚了半个月,但势头不大。户部的人说,今冬粮储充裕,京畿一带不至于受冻。”
纪黎明点点头:
“赵清远上个月从陇西递来的年终小结里提到,当地今秋的收成比去年多了将近两成,粮仓已经满了。”
祁昭端着姜茶喝了一口:“若年年如此,再过三年,大周就不再需要仰仗江南一地的漕粮过活了。”
这句话落地时窗外的雪又密密地下起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纪黎明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百姓吃饱穿暖,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真要落地,每一笔都要落在实处。”
次年开春,朝中开始筹备一次规模空前的吏治大考。
翰林院西院在过去几个月里,整理出来的履职实录和地方经验汇编,已经足够编成三卷参考读本。
且都发往全国各州府,作为新到任官员的必读书目。
与此同时,第一批任期届满的地方主官开始陆续接到调令。
调任去向由吏部统一分配,不经地方士绅和旧派系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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