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簸在返京的驿道上,春日已深,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
青棠策马走在车帘旁,偶尔停下查看前后路况,其余时间沉默如前。
纪黎明靠着车壁,手里仍握着那本翻旧了的《北地读本》。
风从半掀的帘隙灌进来,书页哗啦啦翻到扉页,那行新添的“凡有向往者,皆可抵达”正对着他。
他合上书,轻轻呼出一口气。
凉州七日所见,比翰林院三十年的卷宗都实在。
那位胡服少年眼中的光,是任何奏报数字都描绘不出的东西。
他想起祁昭临行前递来的那朵石榴花,荷包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干花清香。
马车在第十三日傍晚驶入京城西门。
朱雀大街两侧槐树正绿,夕阳将街面涂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车停在西苑侧门时,素心已经等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捧着热帕子和一碗温好的汤。
“陛下算着日子,说您今日该到了。”素心笑着侧身让路。
纪黎明接过帕子擦了把脸,低头喝了两口汤,汤是莲藕排骨。
还是当年那味,火候和咸淡分毫不差。
他放下碗,穿过回廊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的窗半开着,暮风穿堂而过。
祁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新送来的北地书院周边地形图,手边压着那支纪黎明用惯了的批注朱笔。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道:“凉州的风沙比京城大,你晒黑了些。”
“臣在书院门口碰见一个胡服少年,他问臣‘京城远不远’。”纪黎明走到案前在她对面坐下。
祁昭终于抬眼。
隔着灯火与暮色,目光在他眉眼间停了一息,没有追问那少年的模样,只问:
“你如何答的?”
“臣说,读完书便不远。”
“好。”
祁昭微微颔首,将地形图推到一边,从案头取出一封折子,是漠北各部联合署名的呈文。
呈文措辞朴素,只写了一件事。
北地书院首批结业生中,有七人已返回各自部族,开始自行开设蒙学塾,教授幼童识字记账。
七所蒙学塾,不花朝廷一两银子,全靠结业凭证换来的互市关税减免额度在支撑运营。
“不令而行,不劝而从。”
祁昭重复了一遍郑槐当年那句旧话,声音里有极浅的满意。
“郑槐当年那八个字,应得比朕预想的还快。”
纪黎明低头看着那封呈文,指尖在纸边停顿片刻:
“陛下,臣想在西院设一个常设的‘边疆文教处’,专门对接北地书院及各部落自发蒙学的教材编印和师资轮派。”
“不用多大人手,三五个书吏加上两三位编纂即可。”
“你拟章程,朕批。”她说,“这次不要再等三年,一个月内办妥。”
“臣争取半月。”纪黎明应道。
此后半月,他每日清晨入西院,午后带着拟好的章节去御书房,逐条与祁昭商议修订。
边疆文教处的章程比北地书院更薄,只列了三条。
第一,每年春季编印一次通用读本,按各部反馈修订。
第二,每两年轮派一位翰林院书吏赴草原各塾巡视,不查不考,只记录需求。
第三,凡持结业证的草原子弟,入关求学时免关税、免路引、沿途驿站提供干粮。
三条落到实处,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宣教都来得实际。
北地书院的第二批结业生比第一批多了一倍,达到七十六人。
这一年秋天,漠北那位年轻首领亲自入关,以私人身份到京城走访了半月。
他参观了翰林院西院,翻了翻书架上那排《新政实录》。
还在赵清远的建议下在吏部正堂坐了一个下午,旁听了一次关于次年地方主官轮换名单的讨论例会。
临行前,他对祁昭说了一句用汉话逐字说完的话:
“草原的孩子会记得这座城。”
这句话后来被刻在北地书院内院的廊柱上。
纪黎明看到拓本时,觉得比朝堂上任何一份歌功颂德的贺表都重。
新政第四十三年,大周朝与漠北各部正式签署了一份《北地通约》。
通约内容不长,核心就三条。
互市永久化、边境不得擅驻军、北地书院及下属蒙学塾受朝廷文教资助、不受地方驻军管辖。
通约签署那天,边境线两侧的驿站同时升起大周朝旗与漠北各部共同设计的一面新旗。
蓝底白纹,图案是书卷与弯刀交叉,象征文治与武备各安其位。
纪黎明在值房里看到那面旗的图样时,将它贴在了案头的记事板上,与祁昭十六岁那年平叛后从战场上带回的一枚旧箭镞并排挂着。
他偶尔抬头,看见旗图和旧箭镞一左一右,觉得这大约就是大周朝的缩影。
能用箭镞守住的边界,最终用书卷盖上了印章。
同一年,岭南最后一段滞修多年的河道竣工通航。
工部呈上来的竣工报告里,附了一张当地老农的口述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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