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穷酸腐儒,满口一派胡言!”
扈成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伸手指着闻焕章的鼻尖厉声呵斥:
“我独龙岗祝、扈、李三庄唇齿相依,守望相助数十载,境内山匪流寇闻我三家旗号便望风而逃,半分不敢近前!
我扈家庄千余庄丁日日演武操练,开弓走马、枪棒拳脚无一不精,个个勇武善战,岂容你一介书生空口白话肆意折辱?”
他怒火越烧越旺,声线陡然拔高:
“况且我扈、祝两家早已缔结秦晋之好!
舍妹扈三娘许配祝家三郎祝彪,两庄联姻情同骨肉,祸福同担。
祝家势力强盛,本是我扈家屏障,何来吞并庄院的道理?”
扈成双目涨得通红,声色俱厉:
“你不过是个落魄秀才,肩不能挑担,手难握刀枪,既不懂行兵布阵的兵家谋略,又不明乡邻姻亲的人情世故,更看不清我独龙岗三庄联防的根基!
一开口便诋毁我三家盟约,妄断我扈氏世代基业!
依我看,你定然是梁山草寇派来的说客!
忌惮我三庄抱团守备,特地潜入庄内搬弄口舌、离间祝扈至亲,好寻隙吞并整座独龙岗!”
“今日我把狠话撂在这里!
有我扈成一日坐镇庄中,谁也休想搅乱扈家根基、欺凌扈氏族人!
祝扈姻亲牢不可破,三庄联防坚如铜墙铁壁,半分破绽都无!
你休想凭着几句虚妄妖言,蛊惑我爹爹心智!”
说罢他转头望向主座端坐的扈太公,抱拳急声禀报:
“父亲,休听这狂生满口谰言!孩儿这便将他捆缚起来,送往祝家庄交由祝老太公发落!”
胸中怒火早已憋到临界点,扈成话音未落便要跨步动手。
可上首的扈太公始终缄默无言,一双老眼死死盯住一旁悠然品茶的闻焕章,心中千头万绪翻涌不休,面上满是迟疑不决。
扈成见父亲非但不曾喝止自己,反倒一脸踌躇为难,当下又急又躁,狠狠撸起两边衣袖,便要亲手擒拿下这搬弄是非的文士,强行押送祝家庄,堵住庄中上下闲言。
客座上的闻焕章瞧着他这副气急攻心的模样,神色依旧淡然无波,缓缓放下茶盏开口:
“扈少庄主一身勇力诚然可观,可惜眼界短浅,只看得见眼前片刻安稳,看不见日后覆庄灭门的滔天大祸!”
不等扈成插言辩驳,他自顾自说道:
“少庄主口口声声称道三庄联防牢不可破,可知这份盟约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些年祝家庄仗着人多庄广、丁壮众多,常年欺压扈、李二庄!
但凡官府催缴粮草、乡里摊派徭役、轮值巡岗御贼,所有苦差重役尽数压在两庄头上;可一旦剿匪建功、官府下发赏银、田地获利分润,半点好处全被祝家独吞!
祸难众人均分,红利一家独揽,这般凉薄自私的盟约,也配称作唇齿相依、守望相助?”
闻焕章声调骤然一扬,言辞愈发锋利逼人:
“祝朝奉父子四人野心勃勃,贪得无厌,早将整座独龙岗视作自家私产!
在他们父子眼中,何曾真心将扈家庄当作亲家看待?”
“我家三娘与祝三郎情意相投,婚约白纸黑字为凭,不是至亲亲家又是什么!”扈成立刻出声反驳。
闻焕章一声冷笑:“情意相投?实在可笑!你真以为一纸婚约,便能遮掩祝家吞田夺庄的豺狼歹心?”
“老太公、少庄主,我家寨主常言,打铁还需自身硬,菩萨只救自救之人!
尔等将扈家庄全族安危尽数依附祝家羽翼之下,倒不如早早把田宅产业拱手相送,省得日后任人宰割!
这么多年你扈家处处退让迁就,祝家可曾有过半分体恤回馈?”
“你……你究竟是何人?!”
扈成浑身骤然僵立,十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闻焕章每一句话,都似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一下下慢剐他心底刻意掩埋的隐痛,直疼得他五脏六腑阵阵抽紧。
往日两庄往来所有不公、自己刻意压下的疑虑,尽数被此人当众剖白撕开,他心中最后一层遮羞布,如今已荡然无存!
对上扈成眼底交织的惊惧与滔天恨意,闻焕章毫无半分惧色,反倒低低嗤笑:
“呵呵,少庄主、老太公,想来二位心中早已猜出我的来路。
实不相瞒,在下乃是梁山寨主花荣帐下,专管军机谋划之事……”
“父亲速速退避!孩儿这便拿下这梁山逆贼!”闻焕章话音刚落,扈成便厉声大喝,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成儿休得鲁莽!”扈太公急忙出声阻拦,声音中满是疲惫。
扈成心头一酸,急声道:“爹爹!三娘还在祝家庄!若是祝家知晓,我们与梁山来往,三娘……”
扈太公身形微微一晃,满脸沟壑皱纹挤作一团,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苦涩。
外人只道他坐拥千亩良田,坐镇扈家庄风光无限,谁又知晓他心底那万般难言之苦!
他何尝看不穿祝家蛮横霸道,多年来只把扈家庄当作附庸傀儡?
奈何膝下仅有一儿一女,性子却截然相反。
长子扈成,人唤飞天虎,拳脚器械尚有几分手段,只是心性太软,遇事一味委曲求全,一心只求庄中太平,全无硬碰硬抗衡的烈性。
独龙岗三家互相制衡,大小事端都要他一人拿主意,扈成终究撑不起偌大的扈家庄门户。
女儿扈三娘,天生一副烈火烈性,胆识武艺胜过无数七尺男儿,一对日月双刀使得出神入化,上阵不惧刀箭,眼里容不下半分委屈。
可终究是女子,纵有满身本领,婚约既定,日后终归要嫁入祝家,无法长久留守庄中撑持家业。
唉,倘若三娘生来是个男儿,我扈氏何愁在独龙岗抬不起头!
一想到女儿如今还留在祝家庄,扈太公面上颓色更重,望着闻焕章长长一叹:
“闻先生,你本不该踏足我扈家庄!是老朽拖累了你,若有来生,老朽愿为先生做牛做马赎罪。”
说罢,他对着扈成缓缓抬手,示意动手拿人。
扈成瞬间领会父亲的意思,双目赤红:“你这酸儒,休要怪我扈家心狠!”
话音未落,他横眉竖目,咬牙扬臂,腰间钢刀堪堪要出鞘!
“哥哥——住手!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