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海狂鲨在距离海岸线三公里处减速。
张衍看了一眼全息屏幕上的水温数据——八度。
八月份的远东，海水比脸上的风还冷。
他把机械鲨停在水下四十米的位置，换上那套锁温防寒内衣，外面套了深色冲锋衣。
聂倾城清单上第三项，锁温面料，贴身穿。
他确实按她说的穿了。
储物空间收回噬海狂鲨，张衍从浅滩涉水上岸。
靴子踩在碎石滩上，海风裹着咸腥味扑过来，体感温度大概十度出头。
岸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陆巡，引擎没熄。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国字脸，四十来岁，皮肤粗糙，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张先生？」
「老柳安排的？」
「对，我叫赵宏。聂总的指示，全权配合您。」
张衍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车内暖风开得很足，仪表盘上还放着一杯热咖啡。
赵宏没多看他一眼湿漉漉的裤腿，挂挡起步。
「老柳让我转告您，分公司的安全屋已经准备好了，物资按您的清单全部到位。」
「矿区那边的情况摸过了吗？」
「摸了。」赵宏从扶手箱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
「矿区位于萨哈共和国境内，坐标在北纬六十三度附近，属于E方军事禁区的外围缓冲带。」
「名义上是废弃的钻探站，实际上近两年有小规模的非法采矿活动。」
张衍翻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卫星图和手绘地形标注。
「聂总的情报组三天前拿到的最新数据。」赵宏补了一句。「矿区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没有常驻军事设施，最近的边防哨所在一百二十公里外。」
「路况？」
「从海参崴出发走公路到边境大概九个小时，过境之后没有正经路了，全是冻土和林间便道，还要再开六到八个小时。」
「聂总的意思是给您安排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底盘加高，油箱加大，后备箱里有三桶备用油和一套野外生存装备。」
张衍合上文件袋。
「车准备好了？」
「停在安全屋。」
陆巡驶入海参崴市区。
八月份的远东港口城市灰扑扑的，街道不宽，两侧的建筑带着上世纪的苏式风格，斑驳的外墙和生锈的铁栏杆。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老旧的拉达轿车擦身而过。
安全屋位于港口区的一栋三层小楼里，外观看起来是个普通的贸易公司。
赵宏刷卡进了地下车库，一辆黑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停在最里面的车位，车身比标准版高了至少十五厘米，轮胎换成了宽幅雪地胎。
张衍绕着车转了一圈，拍了拍加厚的保险杠。
「油箱容量？」
「一百八十升，满的。后备箱三桶二十升备用。」
「行。」
赵宏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和一部卫星电话。
「这部电话是聂总特批的军用加密频段，在冻土带也有信号。她的号码已经存在第一个快捷键。」
张衍接过来，按亮屏幕看了一眼。通讯录第一个联系人——「她」。
聂倾城的风格。
「其他还有什么需要的？」
「没了。」张衍把钥匙揣进兜里。「我现在就走。」
赵宏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
「说。」
「张先生，聂总嘱咐过，如果您需要人手，分公司可以抽调六个人跟您一起去。」
「不用。」
赵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走到车库门口，突然回过头来。
「张先生，聂总还交代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别省着吃压缩饼乾，后备箱左侧的保温箱里有我让人做的卤牛肉和茶叶蛋，路上饿了先吃那个'。」
张衍愣了一下。
他走到后备箱，拉开左侧的银色保温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盒真空包装的卤牛肉丶两袋茶叶蛋丶一罐蜂蜜柚子茶，底下还压着一张便利贴。
字迹很熟悉，圆润工整。
「饼乾不好吃，先吃这个。回来给你做更好吃的。」
张衍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塞进衬衫口袋。
跟那张四十七项清单放在一起。
他发动引擎，车库门缓缓升起。
海参崴灰蒙蒙的天空出现在挡风玻璃前方。
手机震了。
聂倾城：「到了？」
「到了，准备出发。」
「卤牛肉看到了？」
「看到了。」
「好不好吃？」
「还没吃。」
「你怎么不先吃一个再走。」
「赶路。」
那边沉默了两秒。
「路上慢点。」
张衍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黑色陆巡驶出车库，汇入海参崴灰暗的街道，向北方驶去。
后视镜里，赵宏站在车库门口，目送车子消失在街角。
公路在针叶林间笔直地向北延伸，两侧是无尽的白桦和落叶松。
越往北开，路上的车越少，到下午三点的时候，前后已经看不见第二辆车了。
气温在下降。
仪表盘上的外温显示从十二度一路跌到五度。
张衍撕开一袋茶叶蛋，单手剥壳，一边嚼一边看路。
咸香丶入味，蛋黄糯。
她让人做的。
他掏出卫星电话，按下快捷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吃了？」
「茶叶蛋，好吃。」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卤牛肉呢？」
「留着晚上吃。」
「行吧。」聂倾城的声音带着点困意。「到哪了？」
「过了边境检查站，再有五六个小时到矿区外围。」
「路好走吗？」
「还行，比我想的好。」
「骗人。」
张衍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窗外——所谓的「路」已经变成了两道被重型车辆压出的车辙印，坑洼不断。
底盘每隔几秒就会被什么东西刮一下。
「我没骗你。」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就是不行。」
张衍嚼完最后一口鸡蛋，把蛋壳扔进副驾驶的垃圾袋里。
「真还行。」
「……你快点干完活回来。」
「知道。」
电话挂了。
张衍把卫星电话放回副驾驶座。
天色渐暗，针叶林的轮廓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气温跌破零度。
他打开暖风，继续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