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息够他们五个人过去?”
“苍梧命灯抽取同脉修士的生命,替他们分担了水眼中的侵蚀。”
澜奴说话时,命源里的牵扯又重了一分,她眉心也跟着蹙起。
“还有我。”
顾平顺着奴印中那股牵扯看向水眼深处。
“墨寒川借你断后,也借你开门,算得很精,已经把你的价值全部算计在里边了。就这样的苍梧家,值得你卖命吗?澜奴。你跟着我,看看我是如何对待自己的女奴的。”
“他只算有用的东西。”
澜奴声音平静,藏在袖下的手指却慢慢握紧。
顾平抬手握住那只收紧的手,将她五根手指一一掰开。
“以后学着算自己。”
澜奴抬眸看他,水眼边缘流转的水光从她眼底掠过。
“主人把女奴当人算?”
“我的人自然要算。”
顾平将她拉到自己身侧,视线重新落回水眼。
“里面来回闪的是什么?”
澜奴收回目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水眼深处恰好掠过一条人影拥挤的长街,转眼又被一片死寂灰墙覆盖。
“我不知道。”
澜奴盯着那些不断错位的城影,苍梧旧录里从未记过数段城影会在同一只水眼里换位,连她也分不清后方究竟藏着几处地方。
水眼又转过一周,四股互不相同的古老道则擦过两人神识,最初只留下几个断续古字,直到第四次波动压来,那些古字才勉强连成一句摸不到头脑的话。
“四门照一城,水深各万年。”
顾平与澜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疑色。
“四门 ?四门在何处?”
“我只看见几段城影。”
澜奴不敢再向前,站在百丈外仔细辨认许久,才抬手指向眼瞳左下方一块残缺墙砖。
“你看那块砖。”
顾平凝神望去。
水眼之中的景象之中。
有一座城门出现在他们眼前。
有一块嵌在城门垛口的暗青石砖,砖面有一道向右斜下的细纹,细纹最末端恰好连着一枚像鱼尾的天然白斑。
水眼转过半圈,暗青石砖上的裂纹突然缩短,鱼尾白斑却还在原来的位置,砖面也从风蚀严重的灰黑变成了湿润青色。
下一次闪烁来得更快。
裂纹彻底消失,青砖变成平整巨石,鱼尾白斑缩在垛口最下方,旁边还站着一个扛木梯的年轻石匠。
石匠卷起裤腿,赤脚踩在城墙上,正笑着向下方某个人说话。
顾平听不到他的声音,却能看见那张被阳光晒黑的脸上有汗水滚落,也能看见木梯边缘被手掌磨出的新鲜木屑。
他们似乎是在建造城墙,将巨石分割成青砖。
水眼又转。
石匠和木梯消失,城墙拔高了数十丈,原本的垛口只剩半截埋在新砌的巨石下面,那枚鱼尾白斑依然露出一角。
顾平的视线沿着白斑向四周展开,只能确认每次出现的都是同一块石头,周围的裂痕、砖石、楼阁和行人却相差了不知多少年。
那句“四门照一城”仍旧缺着最关键的四扇门,顾平暂且压下判断,澜奴盯紧鱼尾白斑,等着水眼继续轮转。
就在这时,水眼内侧的水壁猛地加快,四道截然不同的城门第一次完整转到两人眼前。
最先出现的是一座灰白城门。
门楼左侧已经坍塌,巨大的匾额只剩一角挂在断梁上,门洞里堆着半人高的风沙,沙面看不到车辙,也看不到任何活物爬过的痕迹。
城内长街笔直伸向远处,两边屋舍都开着门,门板与窗纸却没有随着水流晃动,整座城像一具被抽空血肉的巨兽骨架。
街角放着一只倾倒的竹篮,篮中几枚干瘪果子滚到石阶下方,果皮已经变成与城墙相同的灰白颜色。
顾平放出一缕神识探向门洞,神识刚触到灰城边缘便像撞上一层干硬的壳,只从里面带回一股陈年铁锈和冷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城中没有灯,没有脚步,也听不见虫鸣。
灰白城门只停留一息,便被一片明亮雨幕冲散。
水眼里随后出现的城门低矮许多,门楼却保存完整,青瓦上挂着成串水珠,城外河道挤满了头尾相接的小船。
船夫披着蓑衣撑篙,鱼贩站在船头向岸上抛出一只银鳞大鱼,旁边几个孩子踩着积水追逐,溅起的雨珠甚至在水眼里留下细小圆纹。
城门后的长街摆满竹棚与灯架,酒旗、药旗、染布和彩纸在风里交叠,挑担的汉子侧身让过一辆木轮车,车上的妇人正抱着刚睡醒的孩子掀帘向外看。
数百道呼吸与心跳隔着水眼一同涌来,密密麻麻地落入顾平神识。
这些人血肉温热,魂火清亮,胸腹间却没有开辟气海,经脉里也找不到修炼留下的痕迹。
城中全是凡人。
一名守门老卒像是察觉到水眼外的窥视,忽然停下检查货车的动作,抬头朝顾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混乱水光撞在一起。
老卒脸上先是疑惑,随后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掌,在眼前用力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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