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水深各万年(1 / 1)

“水深各万年的意思是否是,这四座城门相隔的时间都有一万年?”

澜奴望着四道门影再次轮转,指尖在水中缓缓移过,最终停在最古老的北门前。

“有这种可能。”

她看了许久,又轻轻摇头。

“也可能只是说四门后的水都沉着极深的岁月,‘万年’未必是能逐门相加的数。它们之间固然是隔着一定的年岁,但不一定是一万年。”

“能看出相隔多久吗?”

“看不出来。”

澜奴的目光从北门移向灰白南门。

“我只能看出南门最晚,北门最早,中间两座城一新一旧,具体隔了多少年,眼下没有任何凭据。”

“苍梧也没有记录?”

“没有。”

“这次之前,苍梧从未有人真正穿过这四扇门,水府留下的东西里也找不到关于四门年月的只言片语。”

顾平看着四座城中不断变化的人影,手指在剑鞘上轻敲了一下。

“那便进去以后再找。”

“城里总该有纪年的东西,找到以后再说。”

顾平再次看向北门前方的浮岛与瀑布,越古老的城门,门前水路便越宽,人口也越多,凡人的日子显然更加富足。

等水眼转回灰白南门,先前的繁华已经尽数消失,只剩一座空城躺在灰尘里。

“那三座城里的人,他们怎么会活着?”

“我不知道。”

澜奴看向东门雨幕中再次出现的老卒,眉间疑色比先前更重。

“苍梧对此也一无所知。”

“四座城门里的画面会回头看人,就证明我们所看到的便已经不是死去的留影。那些人是鲜活存在的。”

顾平话音刚落,东门前的老卒便像终于确认了什么,忽然丢下手里的木牌,冒雨向水眼的方向冲来。

他一边奔跑,一边转头招呼城内同伴,嘴唇急促开合,脸上还带着真正看见陌生人的惊慌。

两个年轻守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同样停在了雨里。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走到门洞边缘,伸手摸向水眼内侧荡开的波纹。

他的手指距离顾平还有数丈,南门的灰白城影忽然从上方压下,将东门和三名守卒一并卷走。

属于东门的画面已经消失了,现在是南门。

顾平收回神识,目光追着那片消失的雨幕停了片刻。

“他们能看见外面,也会害怕。”

“所以是活人。”

澜奴的声音比先前更低。

“城也是真城。”

四座城门轮换之间没有任何昭示,也没有声音告诉来客该进哪一扇门。

南门空着,东门下着雨,西门正在运货,北门前的孩子还在青石上分吃瓜果。

水眼只把四条路一次次送到来客面前,门后隔着多少年月,进去以后能否回来,都要由进门的人亲自寻找答案。

顾平望着东、西、北三门中的凡人。

“同一座城在几段年月里都有活人,他们从哪里来?”

“若这些门后真是几段被隔开的过去,他们或许一直在各自的城里生老病死,再把孩子留在那段年月。”

澜奴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那些穿行雨幕与长街的凡人太过鲜活,仅凭水眼外的几眼还不足以解释他们如何活到今日。

“一代又一代,都困在同一段过去?”

“也许。”

“进去之前,谁也说不准。”

顾平抬头看向高速旋转的两层水壁。

“它们为何来回闪?”

澜奴没有立即回答,等四座城门重新轮转一周,才发现每扇门外都裹着一道纹路不同的水流。

灰城带着冷灰,雨城水声密集,另外两道则沉重得压过了漫长岁月。

“四座城门似乎属于四股不同的水,这些水似乎隔绝了时空,我此刻眼前这四股水似乎已经失了次序。于混乱狂暴的状态,于是我们才能够见到不断轮换的四座城门。”

她循着水眼的转势缓缓移动手指,四道水流彼此追逐,南、东、西、北四门也随之轮番浮现。

“哪道水转到眼前,来客便会看见哪一座城门。”

“若在两层水交错时进去呢?”

澜奴看向水眼边缘那些不断生灭的人脸。

“我的猜测是运气好,会被甩进另一扇门。”

“运气差?”

“肉身落进一段年月,元神落进另一段年月,剩下的东西便会在四股乱流之中一遍遍重拼。”

顾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张刚刚拼好的男人面孔正在灰白水沫中挣扎,脸上皮肉还带着血色,额头则长满了不知经过多少年的青苔。

水流一绞,那张脸再次碎成十几片。

更远的旋涡里还卡着半截修士手臂,手掌年轻光滑,五根手指却已经风化成骨,每当北门转来,指骨便会向前伸出,每当南门压下,血肉又从白骨上重新长回。

这些人并未彻底死去。

他们被几段时光咬住,生与死都停在水眼门边,久到连求救的神识都已经磨灭。

顾平看了片刻,抬手弹出一缕剑意。

剑意斩过那截手臂与挣扎面孔,将里面纠缠不散的残魂一并送入寂静。

周围的灰白水沫顿时散开少许,露出藏在更深处的几件残破法器。

其中一柄剑的样式来自近世,剑穗还残留着百年内才流行的编法,旁边一面铜盾却古老得看不出年代。

两件法器相差悬殊,显然来自不同入口,也让顾平确认南泽其他地方还藏着水眼。

水眼并不止眼前这一处。

南泽重现不过数日,已经有人从别处强闯,结果有人并不幸运,把性命都留在了门边。

顾平收回目光。

“墨寒川去了哪座城?”

“南门。”

澜奴没有犹豫。

“确定?”

“确定。”

她指向南门灰白城墙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回旋水纹。

“青鳞蛇环、乌沉骨钉和两块骨镜残片都压过这道水纹,命线的去向也在南门后面。”

顾平看向她。

“为何选一座死城?”

“我不知道。”

澜奴抿了一下唇,目光落入南门深处。

“墨寒川来南泽只为定界古印,他没有告诉我为何认定南门。”

“追上以后再问吧。”顾平摇头,虽然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