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奴收回目光,主动向旧光中央迈了一步。
塔门上方随即传来镜片刮擦的尖声,斜阳中那道高挑女影猛然弓起后背,肩胛、腰胯与四肢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向外撑开。
影子里的长发缩短,纤细腰线被蛟骨顶宽,裙摆也变成一件沉重男袍。
短短几息,墨重澜过去那副男人身形重新立在地上,双手贴腿,头颅低垂,连肩骨被旧日训戒磨出的凹痕都照得分外清楚。
澜奴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苍梧命灯藏在命源里的旧息也被镜光勾动,一段早该压进记忆深处的喝令沿着脊骨钻进脑海。
她替墨家撑起男身多年,学会压低嗓音,学会在族中长辈面前收起眼神,更学会膝盖该在何处弯下。
地上的旧影率先跪了。
澜奴腿弯跟着发软,云靴在灰尘里向前滑了半寸,身体下沉之际,一只手已经托住她腰腹,将她稳稳架在原地。
顾平胸口贴住她后背,手臂从纤细腰间横过,掌心压着裙下骤然绷紧的肌肉。
“看地上。”
澜奴咬住下唇,眼底翻起的怒意落向那个跪伏的男人影子。
“墨重澜想跪,让他跪。”
顾平俯近她耳侧,声音穿过塔门缝隙,也落进那段被镜子翻出的旧日训戒里。
“澜奴该跪谁,由我说了算。”
腰后奴印随他的话发出热意,黑金纹路托住澜奴摇晃的命源,把苍梧命灯牵来的喝令一层层挤出去。
她的膝盖逐渐挺直,地上那道男影仍保持跪姿,肩背已经和她本人分开。
澜奴垂眼看着旧日自己,忽地抬脚踩住男影后颈。
云靴压下,灰尘里的影子竟传出骨裂般的脆响。
“我站稳了。”
“很好。”
顾平仍搂着她的腰,掌心贴在银带下方,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笑意。
“腰也没软。”
澜奴耳根泛红,脸上依旧冷着。
“主人还要摸多久?”
“等藏在后面那条鱼咬钩。”
话音落下,顾平身后那座民宅的墙面骤然鼓起,一截狭长镜光从砖缝穿出,贴着他后心刺来。
伏击者一直藏在民巷旧景里,骨镜把他的气息、呼吸乃至衣袍摩擦声全都塞进高塔,真身则沿屋后逼近。
他选在澜奴险些跪下的一刻发难,算准顾平会分神护她,也算准两人身体贴得太近,转身便会互相阻碍。
镜光穿过第一层灰袍,伏击者眼底刚露喜色,顾平按在澜奴腰间的手已将她送往塔门一侧。
那道灰袍身影留在原地,后心也被镜光贯出一道窄洞,洞中看不见血肉,只飘出一缕旧日斜阳。
伏击者刺中的也是镜影。
顾平在酒肆照镜便让一缕阴阳气留进旧光,塔上镜阵沿整条街的凝固光景把残影拖到门前,也把他的假影收了进来。
伏击者脸色骤变,脚下水道展开,四周屋墙立刻亮起层层镜面,想把身体送回高塔。
顾平从他右侧走出,旧铁剑还背在肩后,仅有一只手伸向那条握刃手腕。
炼虚修士的护体水域在两人之间压出百丈深湖,民巷屋舍全被映入湖底,一片片瓦脊随水浪倒卷,连高塔也在深处折成十余截。
顾平的手掌探进水域,五指周围浮出黑白道纹,所过之处的湖水自行分向两侧,滚烫阳气顺着掌纹烧出一条干燥直路。
伏击者急忙转腕,短刃沿镜面换过七个方向,每一击都从顾平视线死角探出,刃尖还牵着足以割开元神的冷光。
顾平脚步未动,手掌在半空接连翻转,指缝每一次开合都扣住一截镜光,将七道刀路压回同一条线上。
最后一击落下,伏击者握刀的手已经被自己的镜面折到胸前,刀尖正对眉心。
顾平扣住他的手腕,拇指在腕骨中央一压。
骨头碎裂的闷响传进护体水域,湖底十余座高塔也跟着齐齐折断。
伏击者痛得松开短刃,左手拍向胸前骨镜,想把澜奴脚下的男影唤起。
顾平抬脚踩落。
男影刚从地上抬头,双膝轮廓便被这一脚踩成粉碎,伏击者强接进骨镜的活影随之崩断,他的两腿也在刺耳裂声中向后弯折。
他跪得比地上那道旧影更快。
“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
顾平抓住他的手腕向前一带,炼虚修士的身体横过整条民巷,撞进高塔外墙。
塔身猛地一颤,灰尘从每一层窗缝喷出,几只停在檐下千余年的石燕也被震落,摔在伏击者脚边。
“你留的脚印会回流。”
顾平走到他面前,手掌按住胸口那面骨镜。
“人躲在前方,回来的水该沾上脚尖。”
骨镜表面浮出伏击者从背后出刀的画面,镜中短刃一遍遍穿过顾平假影,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深。
“你的水全沾在脚跟,藏身处自然在来路。”
伏击者喉头发出嘶声,双手死死扳住顾平手腕,想把胸前骨镜压回血肉。
骨镜善藏影,也能把镜中伤势映回活人,寻常修士碰上便会被自己的倒影拖入镜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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