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木头在树根旁又多了一块之后,阿月没有再立刻拿新的木头来刻。他每天早晨会走到树下蹲下来,看一看那道新刻痕和旧刻痕之间的接缝,看一看它们是否对齐,看那道从旧木头延续到新木头的线条有没有断开。他有时会伸手沿着接缝处摸一下,指腹触到那道接口,沿着接缝两侧来回滑过,确认两段刻痕之间的过渡是否平滑——有时候指尖会在交汇处触到微小的错位,他便将刀重新抽出来,贴在那道缝隙上,轻轻修正一两个刀痕,让旧线与新线之间几乎看不见分界,像水从一道渠流进另一道渠,没有停顿。他没有急着刻下一块,也没有把旧木头挪开。他只是每天早晨到树下来,看一看那些接缝,偶尔伸手顺着那些刻痕从头到尾摸一遍,从最旧的那块一直摸到最新那块边缘。
有一天早上,风很大。风从北边吹来,把院墙根下积了一夜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弧线。阿月走到树下时,看到一块旧木头被风吹歪了。他蹲下来,把那块木头扶正,让它重新贴着旁边的木头边缘,和之前对齐。他蹲在那里,没有急着站起来,把手掌平放在那排木头上,沿着那些刻痕的走向慢慢滑过去。木头表面已经被风霜磨得光滑了一些,那些刻痕摸起来已经不扎手了。
星星从屋里出来,在阿月旁边蹲下。他看了一会儿那排木头,也伸出手,顺着刻痕的方向轻轻碰了一下最旧的那块木头的边缘。“它变滑了。”他说。阿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磨久了就会滑。”星星没有多问,把手指缩回来,站起来走回屋里。阿月继续蹲了一会儿,那排木头接好了,从最旧的那块到最新那块,中间没有断裂,没有错位。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旧河床引渠里的水在第三天漫过了一处低洼的田埂。那处田埂已经荒了两年了,去年冬天的时候还干裂着,边缘长满了枯草,风大的时候还能看到干土被风吹起来顺着路面滚。但春天的水漫过去之后,那道田埂底部的泥土被水泡软了,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那道田埂边缘的野草根须正在重新向下伸展,贴着湿润的泥土缓慢地扎入更深的土层。有人在路过时蹲下来,用指节敲了一下那道田埂边缘——土是软的,不像以前那样硬,敲上去的声音沉闷而短促。李老实后来也去看了一眼,他蹲在田埂边沿,用锄头柄探了探水深,泥层已经软到能捅进去一截了。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扛着锄头走回村里。
那天傍晚,阿月坐在门槛上,把刀抽出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但没有拿木头。他只是握着那把刀,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白色树,感觉到刀刃的凉意正被掌心慢慢焐热。银白色树的树冠又密了一些,那些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叶片边缘的银白色光泽稳定下来,和去年那棵老树的颜色几乎一样。树根旁那排木头被晚光拉出斜长的影子,新接上的那一块和最旧的那一块在暮色里已经很难看出差别了。接缝还隐约可辨,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第二天下午,宋峰沿着旧河床走了一趟。他走得不快,经过青石弯时没有停步,也没有去碰水,只是沿着河床边缘走了一段,在磨坊遗址附近停下来。他看到引渠里的水已经比前几天宽了一些,水面在低洼处汇成一小片浅泽,水边已经长出几丛细小的水草,贴着水面铺开。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到那处分岔口时停住了。北边那道主水道还在流,东北方向那道更细的支流也没有干涸,两道水流都在走,流速平缓,各自沿着自己的方向延伸着。
他回到村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阿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水流延伸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院子里。树根旁的那些旧木头已经排成了完整的一列,接缝处已经被日晒和露水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像那道水脉一样,正在沿着自己的方向缓慢地延伸着。银白色树的树冠在晚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他蹲下来,把最后一根掉落在树根旁的枯枝拾起来,放在墙根下,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