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木头在树根旁摆好之后,阿月没有再拿起那块新木头。刀还放在他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但他没有把它抽出来。每天早晨他仍然会走到树下蹲下来,看一看那排木头,看一看接缝处有没有松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就在树根旁边多待一会儿,晨光落在那排木头上,最边缘那块新木头的刻痕泛着细碎的亮,像刚刚干透的河床底部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他没有再去摸那些刻痕。
清明过后,院子里的风变暖了。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那棵银白色树的树冠也比去年更宽了一些,树冠的边缘几乎碰到了院墙的角落。银白色树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没有闪动,就是稳稳地亮在那里。树根下的青苔又往外铺了一层,贴着那些木头的边缘,像一层正在缓慢生长的垫子,把木头的底部包裹了一部分。阿月有一天蹲下来,看到青苔已经漫到了最旧那块木头的底部边缘,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青苔没有脱落,它已经牢牢地附在了木头表面,像一道正在缓慢生长的接缝,把那些刻痕和地面连接在一起,把木头和泥土之间那道越来越模糊的界线包裹起来。
旧河床的水流在那道新引渠的分岔口处保持了稳定。北边那道主水道还在流,东北方向那道更细的支流也没有干涸,两道水流都在走,各自沿着自己的方向延伸着。有人沿着主水道又走了一段,说那道水流绕过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之后,依然在往前走,还没有找到尽头。村里没有人再追问它最终会流到哪里。水还在流,就足够了。
雷震在厨房门口把劈好的柴码好,他蹲下来把柴火一根一根码整齐。阿月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拿了一根柴,放上去。雷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墙根下,柴火一根一根码上去,木柴的断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浅黄色的茬,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气味。码完之后,雷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厨房。
傍晚,星星跑过来,在阿月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排木头。他没有问什么,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开了。那排木头已经不需要再添加新的了,接缝处已经被风霜和露水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像一段正在被缓慢合上的句读,已经慢慢和它所记录的那道水流一样,找到了自己的方向。银白色树的树冠在晚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叶片边缘泛着细碎的光,那些光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更稳定的存在,不再需要被持续地注视了。
夜里,阿月坐在门槛上,没有点灯。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把刀,握在手心里,没有抽刀出鞘,只是隔着刀鞘感觉了一下它的轮廓。他在月光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多做什么,把刀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回屋里。那棵银白色树的树冠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新叶边缘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像一条刚刚形成的记忆正在缓慢地沉入它所记录过的那片土地深处。那道水声还在夜色中细细地淌着,穿过村庄和田野,绕过青石弯和磨坊遗址,流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