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北平西南,宛平城外。
卢沟桥横在永定河上,石头栏杆被夏天的太阳晒得烫手。河水流得很缓,浑黄的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桥面石板缝里长着些干枯的青苔,被军用卡车碾成了灰。
第一集团军已经在这里驻防好几个月了。张自忠把指挥部设在宛平城内,佟麟阁的第一师师部就在桥西不远。
部队的营房沿河岸排开,掩体和火力点修得隐蔽而扎实。站岗的士兵每隔一小时换一次岗,机枪掩体里的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引信和发射药分开放,每个箱子外面都用粉笔标了批次和日期。
这是个该打仗的天气。
燥热,无风,天低得像要压下来。
日本人的巡逻队已经在桥对面转悠了好几天。先是每天两次,后来每天四次,再后来半夜也来。他们在桥那一侧的河堤上架过两次临时工事,沙袋堆了一半,被发现,勒令拆除。拆了。第二天又堆。再勒令。再拆。
七月六日傍晚,张自忠接到前沿报告。电话是佟麟阁打来的,声音很平静。
“今天下午,日军一个中队在桥东搞夜间演习。实弹。离桥头不到一里。”
张自忠握着话筒,沉默了一息。“告诉弟兄们,不要动。让他们先开第一枪。”
“明白。”
夜里,没有风。永定河的水无声地流着。宛平城头上的哨兵把望远镜贴在眼前,能看见桥对面手电筒的光一闪一闪。
凌晨,天还没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桥对面传来了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有节奏,逐渐接近。
一个日军中队,荷枪实弹,队列整齐,从桥东向桥西走来。领头的军官挎着指挥刀,皮靴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回响。后面的士兵枪上都上了刺刀,在雾里闪着冷光。
桥西哨位上的班长姓刘,辽西战场上炸过鬼子两辆坦克。他站在栏杆边,背着手,看着这群人走过来。身后十来个兵分列哨位两侧,步枪背在肩上,手指离扳机护圈有两指远。
日军在桥中央停下了。
领头的军官向前迈了一步,用生硬的中国话喊道:“我方一名士兵失踪!怀疑被贵军抓走!我们要过桥搜查!”
刘班长看着他,没动。
“听见没有?我们要进宛平城搜查!”
刘班长把手里步枪交给旁边的兵,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桥中间。他比那个日本军官矮半个头,但看对方的眼神是平的。
“这里是我军防区。任何外来武装人员,未经许可,不得通过。”
日本军官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刘班长的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对身后的部队喊了一句日语。士兵哗啦一声散开,在桥面上形成战斗队形。
刺刀放平,枪口对准桥西。
刘班长没有退。身后的兵也没有退。没有人拉枪栓,没有人举枪,但所有人的手指都已经扣上了扳机护圈。
“我再说一遍——这里是我军防区。请你们退回去。”
日军军官拔出指挥刀,朝桥西一指。
枪响了。
不是日军开的枪,也不是刘班长的人。枪声是从日军队伍后方传来的——是朝天放的,还是朝桥面放的,没人能确定。
但枪声就是信号。日军士兵几乎在枪响的同时扣动了扳机,三八式步枪的子弹尖啸着划过桥面,打在石栏杆上,火星四溅。
刘班长就地一滚,翻到桥栏后面。“打!”
桥西的火力点几乎在同一瞬间开火了。
机枪、步枪、冲锋枪,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桥面。日军排头的几个士兵当场栽倒,后面的人往后退,被石板缝绊倒了两个,爬起来又栽倒。
指挥刀掉在石板地上,被踩了一脚,刀刃在火星里闪了一下,被溅落的弹壳埋住了。
佟麟阁在师部听见枪声,抓起电话。“司令,日军在卢沟桥向我方开火。我军正在还击。请求增援。”
张自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反击。但不要把对面打残了,留着给新兵练手。”
“是。”
挂了电话,张自忠站在宛平城头上,听着东边传来的枪声。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枪声在晨光里格外清脆——轻机枪的短点射、重机枪的长连射、迫击炮弹划过头顶的啸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把永定河的水面震得不停地起细密的涟漪。一个年轻的参谋把手攥在城砖上,攥得指节发白。
“告诉各师,”张自忠没有回头,“鬼子终于开第一枪了。现在,是我们的事。”
电话线沿城头铺出去,通信兵猫着腰跑来跑去。天亮的时候,机枪声已经分不清点射和连射了。不是一挺机枪在响,是整个防线在响。烟雾从河岸上升起来,硝烟和晨雾搅在一起,被阳光一照,泛着奇怪的橙红色。
前沿报告不断传回来。桥面已被完全封锁。日军在桥东集结,试图强渡,被机枪火力压了回去。丰台方向调来援兵,大约一个大队,携迫击炮和步兵炮。
张自忠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卢沟桥在晨光中安静地躺着,桥面两侧的石狮子被硝烟熏得发黑,子弹在桥面上敲出一朵朵小火花。那些石狮子见证过八百年的风雨,拱卫过元明清三朝的京畿,如今安静地蹲在硝烟里,被烙上另一种历史的印记。桥西的火力点在晨光里闪着枪口的火焰,一闪一闪,像有人在不停地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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