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夜。
宛平城。
枪声从凌晨开始响,到天亮没停。
第一发炮弹落在宛平城东门外的时候,吉星文正在城楼上查哨。
炮弹划过夜空,带着一声尖锐的啸音,砸在护城河外侧的土坡上。泥土和碎石炸上半空,落了城楼一瓦。吉星文没有卧倒。
他站在城垛后面,用望远镜看着东边。
东边是丰台,丰台方向有车灯在闪,不是一辆,是一排。关东军松本联队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和丰台原有的驻屯军合兵一处,在黎明前完成了集结。
“来了。”吉星文放下望远镜,“通知各营。照着之前说的——放近了打。”
参谋跑着去传令。吉星文把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把帽檐正了正。
他身后是宛平城,再往后是卢沟桥,再再往后是北平。
他看着东边正在逼近的车灯,想起六年前在辽西战场——那时候他还是个连长,带一个连炸了鬼子两辆坦克。
六年过去了,鬼子换了一批,他还是他。
天蒙蒙亮,鬼子的第一波冲锋开始了。
松本联队的一个大队从丰台方向沿平汉铁路线南下,步兵在铁路两侧散开,三八式步枪上了刺刀,骑兵在队列两翼小跑警戒。
他们以为守军会退——从奉天到热河,从热河到长城,他们打惯了追着别人跑的仗。
他们错了。
吉星文把宛平城防的三个营全部摆在了城东正面上。
守城的步兵班里,每个班一挺轻机枪、两支冲锋枪,半自动步枪是标配。
营属迫击炮排在城墙根下一字排开,八十二毫米迫击炮的炮弹箱码得整整齐齐。轻重机枪掩体修在护城河内侧,射击角度提前标好,每个机枪手都知道自己负责哪一段、打到什么程度该换枪管。
八百米。五百米。
“全员点射,打。”
城东掩体里十几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出去的水,扫在鬼子队列最前面那一排。日之丸旗的旗手仰面栽倒,旗杆脱手飞出去,在晨风里打了个旋扎进泥里。
第一排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全趴下了。
第二排立刻散开,扑向铁路两侧的排水沟——但排水沟是事先标好的迫击炮目标。
吉星文在战前亲自带着炮兵把宛平城前三公里内每一处能藏人的地形全标了。八十二迫击炮弹一颗接一颗落进排水沟,泥水裹着炸断的步枪和人一起飞出来。
前锋退了。
吉星文在城楼上换了第三个弹匣。“告诉弟兄们——这是第一战。不光要守住,还要让鬼子记住。北平不是奉天。宛平不是北大营。”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刚才那一轮火力太猛了,八百米就开打,迫击炮和重机枪同时上,鬼子的第一波冲锋连城墙边都没摸到就垮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一波放近到四百米再开火。都给我搂着点打,后勤补给不容易。”
旁边的参谋愣了一下。
吉星文把烟叼上,划了根火柴,没再多说。
同日。
蓟县。
蓟县在北平东边,是唐山往热河方向的必经之路。从唐山撤出来的百姓沿着公路往西走,骡车、独轮车、挑担子的、抱孩子的,队伍排了好几里。
骡车上坐着老太太和小孩,车板上堆着被褥和锅碗瓢盆。有人牵着驴,驴背上驮着两头猪,猪在麻袋里哼哼唧唧。没人哭,没人闹。
这些老百姓比谁都清楚鬼子来了意味着什么。
守蓟县的是第一集团军第四师赵登禹部的一个团。
团长姓马,河北人,辽西战场上下来的,左脸上有一道从太阳穴拉到下巴的疤。他把两个营摆在蓟县城北的公路上,面朝唐山方向,把另一个营分成三股,沿着百姓撤退的路线布置掩护哨。
他的任务不是跟鬼子硬拼。
是拖。
拖到百姓全部过蓟县,出遵化,进热河,经热河往张家口方向走。
上午九点,唐山方向的鬼子到了。
一个大队,从唐山驻屯军抽调出来的,沿着公路往西追。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是咬住撤退的百姓。鬼子发现蓟县有守军后,立刻展开战斗队形,步兵炮架在公路边的麦田里,第一排炮弹落在蓟县城北的土岗上。
马团长趴在掩体里,看了一眼炮弹落点,回头对通信兵说:“告诉各营——只守不攻。鬼子冲近了用机枪,不冲就不开枪。拖到天黑,百姓就全过去了。”
拖到天黑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一整天。
鬼子的步兵从麦田里一波一波往上冲,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打在掩体的沙袋上噗噗响。马团长的兵趴在掩体里,有的嚼干粮,有的盯着前面的麦田一声不吭。
不是怕,是憋屈。
手里的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比鬼子的三八式火力猛得多,但不能冲——身后还有百姓没走完。
一个老兵趴在马团长旁边,把冲锋枪的弹匣卸下来又装上,装上又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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