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书青州袁谭。命其整顿兵马粮草,随时做好西进策应冀州的准备。”
“传书幽州袁熙。命他安抚乌桓各部,多换取战马与游骑,务必固守北境防线。”
“传书并州高干。扼守各大险隘,操练士卒,充作西线后备。”
袁绍下达指令时语速不快,每说一句,堂下便有武将低头抱拳领命,文吏提笔在竹简上飞快记录。
接连下达三道州令后,袁绍猛地抬起右手,一掌拍在书案上。
“约定三州。若曹贼主力真敢渡河来犯。三州同时发兵,合围其军!”
合围。
这话一出,右侧的武将列中传出一阵甲叶碰撞声。
几名偏将精神大振,纷纷抱拳称善,直呼主公英明。
左侧文臣坐席上,逢纪面色不改,附和地点了点头。
审配坐在原处,两条眉毛往中间挤了挤。
他转头看了看对面振奋的武将,没有出声。
坐在角落里的郭图,依然低着头,手指在简牍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
四州相隔千里。
隆冬时节,大雪封路。
调兵遣将、粮草转运,哪一件是凭一纸号令就能办成的?
统一步伐去合围,账面上的兵力加起来确实骇人,但真正落到实处,根本行不通。
懂得内情的人,此时都闭紧了嘴。
武将们领了驻防的细务,陆续退出大厅。
大厅空了下来。
几名侍女轻手轻脚地端着木盘入内,给各案续上热汤,又添了些新炭,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下几名核心谋臣。
逢纪、审配、郭图。
袁绍端起热汤喝了一口润嗓。
他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依次扫过。
逢纪端坐,审配板着脸,郭图缩在末位。
静坐了一会儿。
郭图直起腰,把手里那卷捏了许久的帛书往怀里收了收,站起身,走到堂中。
对着袁绍躬下身子。
“主公。臣有一事,不得不报。”
袁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
郭图直起身,开口报数:“今岁寒冬骤至。四州军资损耗极重。棉衣、木炭、粮秣、药石,缺口甚大。”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为补亏空,各州郡已向辖下世家大族强行征调物资。”
说到这里,郭图停住话头,咽了口唾沫。
“然……部分豪强颇有怨言。他们在暗中互相串联,多有不服征调者。”
话说完,郭图微微欠身,直接退回角落,再不发一言。
袁绍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他没有开口问郭图这缺口该怎么补,也没有问那些豪强具体是哪几家。
他的目光直接从郭图身上移开,越过半个大厅,落到了逢纪身上。
郭图退在偏席旁,眼观鼻鼻观心,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只有那双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五指往掌心扣了扣。
审配用余光看清了袁绍的视线落点,心底明了。
官渡退兵后,郭图被分派去处理地方文书和安抚士族。
这些边角料的差事,本就是用来冷落人的。
逢纪迎着袁绍的目光,站起身,走出坐席。
“主公,此事不难。”
逢纪语速平缓,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可设宴召见冀州各族族长。赏赐些田地金银,许诺战后保全各家产业。愿配合者,令其献上私兵、粮草、布帛、木炭、药材,助我军补足当前损耗。”
他停顿一下,嗓音往下压了压。
“若有不愿者……”
逢纪抬起眼,看向袁绍:“趁冬日曹贼不会动兵。我军先行发兵整顿内部。灭其族,缴其产,以充军需。”
堂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审配膝盖上的手猛地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袁绍身子微微前倾。
这法子确实狠。
但眼前四州的窟窿太大,杀了不听话的,抄没家产,缺口立刻就能补上。
他刚要开口同意。
审配霍然起身,大步跨出坐席,挡在逢纪身侧,双手抱拳过头顶。
“主公,万不可如此!”
袁绍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看着审配。
审配直视袁绍,声音极响:“主公官渡虽有失利,然四州之地尚在,户口百万,根基未动。百姓仰望主公仁德,人心向我。只需休养生息,不出三年,便可恢复旧观。”
他转头指着逢纪:“然若此时剿灭世族,则人心必乱!今日杀一族,明日诸族人人自危。河北豪强手中皆握有私兵部曲。一旦他们联合抵抗,内乱未平,外敌已至。请主公三思!”
审配的话字字砸在堂砖上。
强征逼死郑玄的事,已经让不少世家扬言避世不出。
若是现在直接动刀子灭族,冀州大本营立刻就要翻天。
袁绍端着汤盏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看审配,又看看逢纪。
没有说话。
大厅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在这片死寂中,袁绍脑子里闪过一封密信。
那是前几日,郭图派亲信悄悄呈上来的一片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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