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泗水瓷香,罐藏旧约(1 / 1)

剑狱符途 遂心随笔 1823 字 5天前

客轮驶入泗水丹戎佩拉克港时,东爪哇的晨雾正裹着浓郁的香料气息漫过堤岸。豆蔻、丁香、肉桂的香气混着咸湿的海风,顺着船舱的窗缝钻进来,落在苏靖宇摊开的旧账簿上。泛黄的纸页里,“泗水周裕兴号,瓷香互易,嘉庆十七年立约”一行字被朱砂反复圈点,纸边被指尖磨得发毛——这是苏家在南洋最早的贸易伙伴,两百年来世代交好,直到战乱年代音讯断绝。

此行泗水,一半是为了寻访苏家旧货栈的遗迹,另一半便是为了赴这场跨越两百年的瓷香之约。苏家旧谱里记载,嘉庆年间苏家三世祖苏明远南下南洋,最先落脚的便是泗水。彼时爪哇岛的香料享誉全球,中国瓷器则是南洋最紧俏的硬通货,苏明远便与本地周氏香料商结为异姓兄弟,定下“瓷来香往”的规矩:苏家的瓷器从泉州运抵泗水,大半交由周家分销,换来的香料再随船运回中国,两家人互通有无,风雨同舟近百年。

“苏师傅,周老先生派来接我们的车到了。”助理小周收起平板,指着码头外一辆老式轿车,“他孙子周明远来的,说周老先生腿脚不便,在家等着。”

车子驶出港区,沿着泗水老城的街道往南走。路两旁的骑楼混杂着荷兰殖民建筑与闽南风格,墙面上爬满了三角梅,街边的香料摊一字排开,麻袋里装着色泽深浅不一的香料粉,香气顺着车窗涌进来,浓烈得像打翻了百年前的香料仓。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穿着简约的商务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着像个典型的现代创业者,一路上话不多,只偶尔介绍两句沿途的建筑,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

“我爷爷念叨你们家好多年了。”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总说当年苏家帮了周家大忙,要不是苏家借的本钱,周家早就败了。可在我看来,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批旧瓷器放在老房子里占地方,还容易受潮发霉,不如找个拍卖行拍了,变现了也能给我的香氛品牌注资。”

苏靖宇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香料市集。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年轻一代有自己的事业与追求,对祖辈的旧物没什么感情,再正常不过。他此行从不是来讨要什么的,只是想看看当年先辈们留下的东西,听听两家人的旧故事。

车子在一栋南洋风格的老宅前停下。院墙爬满了茉莉,铁门推开便是满院的香花气息,正屋的酸枝木家具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周氏几代人的画像。周老先生坐在藤椅上,年过八旬,头发全白了,看见苏靖宇进来,撑着扶手想站起来,手都在抖:“苏家的后人……可算来了……我父亲临终前反复交代,一定要等苏家的人来,把东西交回去……”

老人说着,让佣人捧出一个樟木箱。箱子上刻着“苏周同契”四个字,包铜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锁孔生了锈,显然是封存了几十年。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好几圈,才咔嗒一声弹开。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混着瓷土与老香料的气息涌了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只青花盖罐,用棉纸与香料层层裹着,罐身上绘着缠枝纹与各式香料植株,豆蔻、丁香、肉桂、檀香,每只罐子对应一种香料,青花发色沉稳温润,是苏家道光年间的典型风格。

“这是道光二十三年,你们苏家最后一批运过来的定制罐。”周老先生颤巍巍拿起一只,拂去罐口的棉絮,“本来是装香料用的,一套八只,对应八种南洋名香。后来航路断了,苏家的人再也没回来,我祖父就把罐子封起来,说等苏家后人来了再物归原主。这一等,就是一百八十多年。”

苏靖宇接过罐子,指尖抚过罐身的青花纹样。画工精细利落,香料植株的形态栩栩如生,缠枝纹顺着罐肩蜿蜒而下,罐底落着“苏恒昌制”的篆书款。他轻轻掀开罐盖,里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陈年檀香气息,仿佛还藏着百年前香料贸易的余温。可翻过罐身,便看到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罐口也有几处崩缺,显然是战乱迁徙时磕碰留下的痕迹。

“当年日军南下,我祖父带着这批罐子躲进山里,摔了好几次,碎了两只,剩下的也都带了伤。”周老先生叹了口气,“找过本地的工匠,没人敢修,说胎老釉脆,一碰就碎。这么多年,就只能这么封着。”

一旁的周明远抱着胳膊,扫了一眼罐子,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爷爷,东西人家也见到了。我联系了雅加达的拍卖行,人家说这套罐子虽然有残,但毕竟是清代外销瓷,能拍个好价钱。苏师傅大老远过来,按规矩分一半,也算我们周家守了这么多年的心意。”

“你懂什么!”周老先生脸一沉,“这是两家人的信物,是能卖的东西吗?”

“信物能当饭吃吗?”周明远也不服气,“您守着这些破罐子守了一辈子,周家的香料生意还不是越做越小?现在年轻人都买进口香氛,谁还用传统香料?我筹钱做新品牌,就是想把周家的香料传下去,靠这些旧罐子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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