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轮掠过文莱湾的粼粼波光时,晨雾正把斯里巴加湾的水上村落揉成一幅淡墨长卷。木质高脚屋顺着河道铺展开来,小舟穿梭在水巷间,船头载着香料与鲜椰,马来人的诵经声与华人宗祠的晨钟隔着水面遥遥相和,落在苏靖宇身侧的船舷上,混着咸湿的海风,漾开独属于婆罗洲的温润气息。
文莱是苏家南洋航线上最西端的节点,旧账册里关于此处的记载不多,只在咸丰年间的条目里留了寥寥数笔:“婆罗洲汶莱,设苏万盛货栈,承苏丹王室定制瓷,同治中因海禁歇业。”比起新加坡、泗水的大宗贸易,苏家在文莱的生意更偏向高端定制,专为王室与贵族烧制融合伊斯兰纹样的青花器物,存世量极少,连苏家祖宅的藏品里都没有一件完整的传世品。苏靖宇此行,本只打算寻访货栈旧址,补齐这段缺失的贸易脉络,没料到出发前泗水的周明远辗转托人带信,说文莱中华商会正在筹备海上丝绸之路文物特展,馆里藏着一件残损的王室青花执壶,底款正是“苏万盛制”,多年来没人能修,正四处寻访制瓷匠人。
“苏师傅,商会的林先生在码头等了。”助理小周收起手机,指着岸边一个穿浅蓝巴迪衫的中年男人,“他说文莱不大,从码头到市区开车二十分钟就到,先带咱们去博物馆看执壶,再去水上村找旧址。”
车子沿着文莱河行驶,两岸的高脚屋渐渐密集起来,屋脚浸在水里,家家户户门口都系着小舟,像漂在水面上的椰壳。林先生是中华商会的理事,也是本地文史爱好者,一路上不住地介绍:“这水上村有六百多年历史了,当年下南洋的华人最早就在这落脚,做瓷器、香料生意。苏家的苏万盛货栈,就在村中心的位置,现在改成了民居,屋主也是华人后代,姓陈,他曾祖父当年是苏家货栈的账房先生。”
车子停在博物馆门口,馆舍是典型的伊斯兰风格建筑,穹顶圆润,瓷砖拼着几何纹样,展厅里却藏着不少华人下南洋的旧物。负责特展的策展人早已等在文物修复室门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生,叫林思妤,文莱本地华裔,毕业于英国的博物馆学专业,穿着利落的衬衫长裤,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见苏靖宇,礼貌地伸手握手,语气却带着几分职业性的疏离:“苏师傅您好,久仰。那只执壶我们请过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修复师来看过,都说胎釉老化太严重,缺失部分的纹样没有参考,不敢贸然动手。要是您也觉得难度大,我们就打算按残损状态展出了。”
苏靖宇没急着表态,走到恒温恒湿的文物柜前,目光落在那只青花执壶上。壶身约摸三十公分高,流口修长,执柄圆润,是典型的清代中期执壶形制,可纹饰却格外特别:主体纹样是中国的缠枝莲,间杂着文莱国花辛普森花的轮廓,边缘一圈是伊斯兰风格的几何卷草纹,青花发色沉稳偏灰,带着苏家晚期外销瓷的典型特征。壶嘴缺了小半截,腹侧有一道贯穿的裂纹,最棘手的是壶肩处缺了巴掌大一块,上面的纹样彻底缺失,连轮廓都难以辨认。底足处果然有“苏万盛制”的青花篆书款,字迹和苏家旧谱里记载的分号款识完全一致。
“是咸丰年间的东西,没错。”苏靖宇戴上白手套,指尖轻轻拂过裂纹处,胎质细腻,是德化高岭土混了本地瓷石的配比,应该是苏家瓷工带着瓷土来文莱,在本地设的小窑烧制的,“能修。就是缺失的纹样没参照,得先找找当年的设计稿或者同款器物。”
林思妤抿了抿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找过了,王室档案馆、本地私人藏家都问过,没有同款。连记载都很少,只知道当年苏丹登基,苏家专门烧了一套礼器,流传下来的就剩这一只了。”
“先去货栈旧址看看吧。”苏靖宇直起身,“当年的账房先生后人还住在那,说不定能找到些旧资料。”
几人换乘小舟,顺着水巷往村子深处划。木桨拨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两旁的高脚屋擦肩而过,门口摆着盆栽的三角梅,有华人老人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林先生都笑着打招呼。小舟停在一间稍大的木屋前,木门刷着暗红的漆,门槛上嵌着半块青花瓷片,拼的是个“万”字,正是当年苏万盛货栈的旧物。
屋主陈阿公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穿着宽松的短袖,听说苏靖宇是苏家后人,连忙把人迎进屋。木屋还是百年前的格局,前堂待客,后屋住人,搁板上摆着不少旧瓷碗、旧算盘,都是货栈留下来的老物件。
“我祖父临终前说,这屋子是苏家东主当年折价卖给我们家的,让我们守着,等苏家后人来。”陈阿公说着,搬来梯子,从房梁上取下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这里面都是当年货栈的旧账、画稿,我没动过,就等着交还给苏家。”
盒子打开,一股旧纸张的霉味混着樟木香气涌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还有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画稿。苏靖宇小心翼翼翻开画稿,眼睛一下子亮了——里面正是当年为苏丹王室设计的整套礼器图样,执壶、赏瓶、果盘、香炉,一共十二件,每件都标注了纹样细节、尺寸、釉色要求,其中执壶的肩部纹样画得清清楚楚:缠枝莲托着辛普森花,环绕着一圈阿拉伯文的吉祥祝福语,和壶身残存的纹样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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