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影几乎是扑到了自己的马上，一屁股坐上去就不想下来了，嘴里还念叨着：

马儿啊马儿，你可要稳着点，你梅影哥这百来斤肉，全指望你了……

小平子骑在另一匹马上，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梅影哥，你这哪是一百来斤，分明是一百五十斤打底！马要是累趴了，你可别怪它！

滚蛋！梅影笑骂着，顺手从怀里摸出块干饼，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等到了流水寨，我非得好好吃顿热乎的不可……

队伍沿着猎道缓缓前行，速度比徒步快了不少。

山风从两侧峡谷中穿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连日跋涉的汗味与疲惫。

子叔鹤轩策马走在中间，目光不时扫向两侧幽深的山谷。

越是往苗岭深处走，他越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那不是危险，更像是一种……注视。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云雾深处，默默盯着这支闯入深山的队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木牌。

醒魂汤的效力仍在，木牌安静如沉睡，但那种被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到了流水寨，多留心。他低声对齐樟说道。

齐樟点了点头，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短棍。

他虽粗豪，却并非有勇无谋之辈，这苗岭深处，步步杀机，他比谁都清楚。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山谷中终于出现了一片炊烟。

阿敖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吊脚楼轮廓，低声道：流水寨，就要到了。

转过山脚，眼前豁然开朗。

原本被群山挤压得逼仄的视野，骤然被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原取代。

东北方向，一条大河如碧绿的绸带，蜿蜒横亘在天地之间，河面宽阔，水势平缓，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

两岸是成片的梯田，层层叠叠，沿着缓坡铺展而上，田埂间隐约可见三三两两的苗人在劳作。

远处，几座吊脚楼错落分布在河湾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竟透着一股难得的安宁与烟火气。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缰，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阔景象震住了。

连日穿行在幽暗逼仄的山道中，此刻猛然见到天高地阔，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真是好地方！齐樟忍不住赞叹一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然而，这份宁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轰隆……轰隆……

起初还以为是远处的雷声，但那震动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从远处的河谷方向滚滚而来。

马匹最先感知到异样，纷纷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刨地，两名护卫死死勒住缰绳才勉强稳住。

什么动静？！

齐樟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搭手遮在眉前，朝震动传来的方向极目远眺。

只见河谷尽头，一片黑压压的，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滚滚而来！

那移动极快，扬起的尘土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在平原上翻腾。

远远看去，密密麻麻，数不胜数，光是那股气势，就足以让人心胆俱寒。

牛？！

子叔鹤轩瞳孔一缩，看清了那的真面目——竟是一群牯牛（水牛）！

成百上千头水牛，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如同黑色的洪流，在河谷平原上缓步而来。

它们体型硕大，肩高几乎及人胸口，弯月般的牛角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牛群奔腾的气势惊人，大地在它们的铁蹄下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泥土腥气和牛群特有的温热气息。

梅影在马上差点没坐稳，脸都白了：我的个乖乖……这得多少头牛啊！这要是冲过来，咱们连渣都不剩！

小平子也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这……这比咱们府上的马厩……多了百八十倍都不止……

咪彩倒是淡定得很，她骑在小矮马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甚至还掰了一小块饼丢给旁边一匹同样紧张的矮马，小声嘟囔：怕什么，又不是冲咱们来的。

这时，阿敖哈哈大笑起来，摆手道：莫慌莫慌！这是牯牛群，流水寨放出去吃野草的牛。

苗人世代豢养牯牛（水牛），犁田、驮物、打仗都用得上。

这河谷水草肥美，寨子里的牯牛养得多，每天傍晚都要赶出去放放，天黑前再赶回来。

他指了指远处平原上几个骑马奔驰的小黑点，那是几个苗家汉子，正驱赶着牛群向另一个方向拐弯，看方向，并非冲着众人而来，而是沿着河湾绕行。

这还算少的？齐樟瞪大了眼，这少说得有几百头吧！

阿敖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神色：几百头算什么？当年老苗王在位时，苗王寨那边的牯牛群，一次出动便是上千头，黑压压一片，跑起来地动山摇，连山里的猛兽听见动静都躲得远远的。

那些牛，可不是普通的耕牛，是专门养来打仗的铁甲牛，牛角上绑着铁刃，背上驮着苗兵，冲锋起来，比骑兵还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深沉：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老苗王过世后，各苗各自为政，苗王寨也早不是当年的气象了。

众人闻言，心中各有感触。

子叔鹤轩望着那浩浩荡荡的牛群，心中暗想：苗疆之地，看似散乱，实则底蕴深厚，绝非中原人想象的那般蛮荒。

这等驯养猛兽、以牛为军的气魄，便可见一斑。

牯牛群并未在远处拐弯。

随着那几个骑马驱赶的苗家汉子一声呼哨，浩浩荡荡的水牛洪流，竟径直朝着那条横亘在平原上的大河奔去。

众人勒马驻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们预感到，接下来的一幕，将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