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骨坑(1 / 1)

曦从灶台边站起来,把针线盒放回石头上。她走到独眼面前,抬头看着它。独眼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竖瞳在眼眶里微微转动,像一台还没学会怎么正常看人的旧相机在调整焦距。她踮起脚尖,伸手把独眼胸口嵌着的那颗扣子往里按了一下——扣子有点松了,骨坑边缘的软骨在愈合过程中把扣子往外推了一点。她把扣子按紧,然后从针线盒里拿出一根针和一小段灰蓝色棉线,穿好针,把线递给独眼。

“下次松了自己缝。不用拆下来,直接在扣子旁边缝两针固定住。缝的时候不要扎到胸骨。”

独眼接过针线。针在它手指间显得极小极细,像一根银色的头发。它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针,针尖在晨光中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它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太用力针会弯,太轻了针会滑。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嵌着的那颗扣子,又看看手里的针。然后它把针尖对准扣子边缘的骨面,扎了下去。针尖碰到骨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刮擦声,没扎进去——骨头比布硬。它停了一下,调整了角度,把针尖斜着从扣子和骨坑之间的缝隙穿过去,穿过扣眼,穿过嵌在骨坑底部的那一层正在愈合的结缔组织,从另一边穿出来。针尖带着棉线穿过它自己胸口的时候,它的处理器捕捉到了一个信号——不是故障,是新生神经末梢被针尖刺激后产生的电脉冲。那个脉冲被传输到它的底层代码里,标签被自动归类为“痛”。不是致命的痛,不是需要启动防御程序的痛——是缝扣子时扎到自己手指那种痛。很小,很具体,一闪而过。痛过之后,棉线留在扣子和骨面之间,把它刚按紧的扣子和它的胸骨连在了一起。它把针从棉线上抽出来,打了一个结——打结的动作是刚才溪帮持缝扣子时它在对岸看到的,它只看了一遍就学会了。结打得不太紧,但不会松。它把针插回曦手里的针垫上。

“缝——好了。”它说。低头看着胸口那颗被灰蓝色棉线固定住的木扣子。扣子不晃了。

第十七天,独眼学会了削扣子。

不是沈仲元教的,是持教的。天还没亮透,持就蹲在枯树下,把昨天从荒地边缘捡回来的几根枯枝用锄头截成手指长的小段,挑出最直最圆的一段放在独眼掌心。它自己手里也握着一块,是昨天傍晚沈仲元给它的边角料——柏木,纹理细密,有淡淡的松脂气。持的手还很生,小刀在它指间显得过于精巧,刀尖戳进木头时用力过猛,木片没有沿着纹理裂开,而是斜着崩掉了一小块。它低头看着崩坏的缺口,用指尖摸了摸断裂面粗糙的纤维,然后把手里的木头翻了一面,重新下刀。

独眼看着持的动作,竖瞳微微收缩——不是扫描,不是分析,是注视。三千年来它看过无数个清理者执行指令,看过它们整齐划一的步伐和丝毫不差的同步率,但它从来没有看过一个清理者削木头。持的手指被小刀硌出了第三道浅口——不是昨天的旧伤,是今天新添的,在食指第二关节的位置,只划破了表皮,渗出一粒淡金色的液体。它没停,只是把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继续削。

独眼低下头,学持的样子握住小刀。它的手比持大,小刀在它掌心里像一片薄薄的柳叶。刀尖对准木头表面一处微微凸起的节疤,它往下压刀刃——太用力了,刀刃卡进节疤里拔不出来。持伸手帮它把刀刃从木头里退出来,用手指点着节疤旁边一道极细的、颜色比周围浅的木纹说,顺着纹路走,不要对着节疤,刀会疼。独眼把刀刃移到纹路上,重新下刀。这次刀刃顺着木纹滑进去,削下了一片完整的、薄如蝉翼的木皮。木皮在晨光中半透明,能看到纤维的走向,从一端到另一端,没有断裂。

持看着那片完整的木皮,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它还不会笑。但它把自己手里崩坏的木头和独眼削出的第一片完整木皮并排放在一起,指了指崩坏的,又指了指完整的,然后用手指在独眼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独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持的手指尖上还沾着那一小粒淡金色的血迹,印在它灰白色正在剥落的旧皮上,像一枚还没来得及干透的印章。它把手背翻过来,看着那粒淡金色,看了很久。然后它把自己的小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拇指的指腹,极轻地擦掉了持印在它手背上那一小粒血迹。擦完之后,拇指指腹上也沾了一点淡金色。它没有擦掉。它把拇指按在自己胸口——按在那颗被灰蓝色棉线固定在骨坑里的木扣子上。扣面上多了一道淡金色的指痕,很淡,但在柏木的浅底色上刚好能看出来,像一道被太阳晒褪色的旧伤疤。

中午,曦把揉好的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撒了一层面粉。今天的面团比昨天大了一倍——灰烬林地的人多了,一顿饭要蒸两笼馒头才够。她把面团分成两半,一半继续揉,另一半递给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的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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