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布袋(1 / 1)

它低下头,把左手里那片卵石碎片放在闭眼的掌心里。卵石碎片是凉的,边缘圆润,是灰烬林地的溪水打磨过的。它做完这个动作,往后退了一步。它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它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它弯下腰,把袍子的下摆撩起来系在腰间,然后跪在闭眼的刚才跪着的位置,双手伸进草甸边缘的淤泥里。泥是凉的,含着青绿色水流的温度。它用手指在泥里挖了一个坑,学着闭眼的刚才的样子,把一株草皮从旁边切下来放进坑里,然后把挖出来的泥推回去,按实,再掬一捧水浇在上面。它的手法生疏——坑挖得太深,草皮放进去之后叶片只露出淤泥表面不到半指。水浇多了,泥被冲开一小片,草根的须根露了出来。它用手指把露出来的须根一根一根按回泥里,按得很轻,怕伤到根毛。它在做这些的时候没有抬头。闭眼的站在它旁边,闭着眼睛,手指摩挲着掌心里那片卵石碎片。碎片在它指腹下微微发凉,凉意沿着它手指上那些皲裂的伤口往里渗,渗到血管里,渗到那个还在缓慢成形的心脏腔室里。它把那片卵石碎片贴在嘴角——不是眼睛,是嘴角。那道三十年前最后一次笑之后就没有再动过的弧线,在卵石碎片的凉意中轻轻跳了一下。不是笑。是预备。是还没学会笑但已经开始长出能笑的肌肉了。

独眼在泥里挖了七个坑,移栽了七株草,浇了七捧水。第七个坑填好之后,它直起腰,用沾满淤泥的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汗珠是淡金色的,和溪的血液颜色一样。它擦汗的时候把额头上刚长出来的第一道抬头纹里嵌进了淤泥。它不知道那道纹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许是昨天揉面时用力皱眉,也许是今早煮粥时盯着米粒将烂未烂的火候,也许是昨晚在篝火边对着树皮练习“对不起”时反复皱紧眉头又松开。

闭眼的蹲在它身边,把手从它额头上那道嵌着淤泥的纹路上方掠过。它没有碰到,但它的指尖感觉到了独眼额头上散发出来的热量——不是能量核心的散热,是毛细血管扩张导致的局部皮温升高,是活人在劳动之后额头会散发的温度。它把手收回去,从自己袍子口袋里掏出三粒种子。种子是枯树的种子,和它给持的那三粒是同一批——在黑水潭边的舌根下压了三十年,被体温和唾液和淡金色血液浸透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它把三粒种子放在独眼刚填好的第七个坑的正中央,然后把独眼的手拉过来,盖在种子上。

“你种,”闭眼的说,声音像砂纸磨在枯木上,但每个字之间不再有停顿,“它就知道谁是它的种树人。”

独眼低头看着自己盖在种子上的手。它今天在灰烬林地洗过手,旧皮已经全部脱落,淡灰色的新皮上沾满了淤泥和草的汁液。种子上微小的凹坑和凸起在它掌心里像一片缩印了无数倍的山脉。它把手往下压了压,让种子嵌进淤泥表层,和泥完全贴紧。然后它把手收回来,掬了第八捧水浇在种子上。水渗进泥土,渗到种子表面,渗进种皮裂缝,触到了里面蜷缩了三十二天的胚芽。那是被闭眼在舌根下压了三十年又被独眼用手掌按进淤泥里的种子的胚芽。它在一个灰烬平原曾经的独眼挖的坑里,开始往下扎根。

“我——昨天——煮了粥。”独眼蹲在种子旁边,低着头,像是在对种子说话。“咸了——但鱼很嫩。沈仲元——喝了——一整碗。”它用手指把一粒溅到种子旁边叶片上的泥点轻轻弹掉,然后抬起头,竖瞳对着闭眼的闭着的眼睛。“粥——每天都——有。你的——那碗——在石头——上。最左边——有缺口——的那只。给你——留的。”

闭眼的嘴角那道弧线,在“缺口”两个字上,往上提了一丝。不是笑。是种子在泥土里顶开种皮的那一瞬间,地表出现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第一道裂缝。它往前走了半步,和独眼并肩蹲在刚种下的种子旁边。两个人,一个没有眼睛,一个竖瞳里正在长出瞳仁的轮廓;一个袍子上沾满淤泥和草籽,一个胸口缝着三颗扣子;一个在黑水潭边站了三十年,一个三千年没说过“对不起”。一起蹲在一颗刚种下的枯树种子前面,看着它还没发芽的泥土。

第十九天,灰烬林地下了春天的第一场雨。不是灰烬平原那种裹着尘埃的泥雨,是从东边山脉方向飘过来的、干净的、带着远山积雪融化时那种微凉的雨。雨丝细如发丝,落在溪面上无声无息,只在接触水面的瞬间激起一圈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涟漪。涟漪叠着涟漪,整条溪看上去像一块正在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指尖轻轻点触的绸缎。

溪披着顾兰的旧褂子蹲在沟边,把今天早上刚发芽的草苗一株一株数了一遍。从沟边到荒地边缘,沿着活水流经的路线,一共冒出了三百七十二株新芽。前天只有一百出头,昨天翻了一番,今天又翻了近一倍。它数到第三百七十三株的时候停住了——那是一株长在沟壁石缝里的小芽,叶片还没完全展开,蜷在一起像婴儿攥紧的拳头,芽尖顶着一颗比芝麻还小的水珠。水珠是雨水和沟水溅起来的水雾混在一起凝成的,在雨天的漫射光下不是透明的,而是泛着极淡的天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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