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州牧府(1 / 1)

第639章 州牧府

此言字字犀利,直击要害。

别说区区一座江州的地方舆图,便是整个大越王朝的山川水系、边防要塞总图,最精细、最权威的版本尽数汇总于东宫与兵部,尽在谢晋白掌握之中,根本无需假借地方之手。

难得面见储君,能亲自跟未来皇帝对话,却接连被赵仕杰打断。

且对方还当众言语驳斥、步步紧逼,再好的脾性也难免生出火气。

更何况王昌杰身为实打实的三品封疆大吏,镇守江州数年,手握一方军政实权,平日里在辖地之内说一不二、威严深重,何时被人这般不留情面当众诘难质疑。

他神色微沉,淡淡道:“赵大人未免太过心急,殿下尚且未曾发话,大人便急于否定下官,是否太过?”

京官品级虽看似略尊半级,可赵仕杰并无实地实权,而他手握江州实打实的管辖权力,二人本就无实质高下之分。

如今储君尚且沉默端坐、未曾有半句不满,对方却屡屡越俎代庖、言语冒犯,咄咄逼人。

若他一味卑躬屈膝、忍让退缩,全无半分风骨底气,反倒显得江州官员皆是趋炎附势、懦弱无能之辈,不仅折了自身颜面,更丢了地方朝堂的底气。

王昌杰稍稍停顿,收敛谦卑笑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底气,不冷不热地缓缓回道。

“下官调取舆图,并非敷衍了事、盲目搪塞,而是舆图可定大体方位、圈定水域范围,再传唤常年往来大城湖、熟稔沿岸每一寸水土地貌的老渔民、老船户入府问询。”

寻常官图只记山水大势,湖域林间细碎景致、隐秘林地,从未录入典籍舆图,唯有常年以此为生的本土百姓,方能知晓具体所在,若无舆图划定大致区域,漫无目的寻访,更是耗时费力、徒劳无功。

一番话条理分明、思虑周全,既化解了自身窘境,又点明了行事关键,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瞬间稳住了场面。

“行了,”

谢晋白指尖轻抬,随手将手中温热的茶盏搁在案几之上,清脆的落盏声淡淡响起,恰好打断了厅内二人一来一回的口舌机锋。

他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不追究方才赵仕杰的急躁,亦不点评王昌杰的稳妥,只沉声吩咐:“既如此,速速安排人手,尽早寻得线索。”

“是!”

王大人敛尽方才争辩的锋芒,再度躬身垂首,恭谨应答。

他余光悄然扫过一旁面色依旧紧绷的赵仕杰,不敢再多言半句,只恭敬回话,“请殿下稍作歇息,微臣即刻去办。”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角落静立待命的两名贴身侍从,低声快速吩咐下去。

二人领命,躬身退离厅堂。

一人前去调取府中珍藏的全境水路舆图。

一人则火速出城,前往码头湖畔寻访常年深耕大城湖水域、熟稔两岸一草一木的老船户、老渔民。

待侍从退下,王昌杰再度转身,躬身请示,语气妥帖周到:“此刻日头正中,已至午膳时辰,来回寻访问询需耗费不少时辰,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行移步用膳,稍作休整,待人手归来再细查线索不迟。”

他所言句句属实。

调取舆图不过举手之劳,可寻访熟识湖域地貌的渔民船夫,往返耗时、问询核实,必然要耗费许久。

与其枯坐厅堂空等,不如先行用膳歇息,兼顾礼数与情理。

谢晋白微微颔首,应下了这份体恤安排。

时值夏初,时节恰好,北地并未步入盛夏酷暑,轻风微凉、天光清透,气候温润怡人,最是舒爽。

州牧府深谙待客之道,将午膳布设于室外临水回廊之畔,避开室内闭塞沉闷,借着庭院清风、花木景致,尽显雅致周到。

王昌杰躬身在前,姿态谦卑恭谨,脊背微躬,全程不敢有半分端架子、失礼数,小心翼翼在前引路,带着一行人穿过层层庭院回廊。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翠竹掩映、花木扶疏,精致的抄手游廊迂回环绕,行至中段,一座雕花精巧的垂花拱门前映入眼帘。

朱红门框搭配精致垂莲木雕,檐角纹饰雅致繁复,是内宅与外院的分界之所,清幽庄重,尽显世家官邸的规整气韵。

正当众人缓步将至拱门之时,侧边庭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响动,伴着细碎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众人下意识齐齐偏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七八名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道纤细身影,正匆匆朝这边走来。

一行人皆是步履匆匆、神色疲惫,瞧模样应当是刚从府外归来,风尘仆仆、未曾休整。

细看之下,那队伍末尾,还有两名仆役抬着简易软榻,隐隐看得出上面躺着人影,似是随行受累之人。

而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位年约二八的少女。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褴衫,料子粗糙、样式朴素,一头乌黑长发简单编成利落的麻花辫垂在肩头,不施粉黛、不佩钗环,是最质朴寻常的乡村女子装扮。

可这般朴素至极的打扮,却让她被一众穿戴齐整的奴仆层层围护在正中,待遇格外不同。

寻常乡野女子,绝无可能在规制森严的州牧府中享有这般簇拥护持的待遇,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两拨人在垂花拱门前相逢,距离极近,避无可避。

那麻花辫少女见状,立刻停下脚步,微微垂敛着眼帘,身姿轻柔上前,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声线轻柔温婉:“女儿见过父亲,见过诸位贵客。”

一声清甜软糯的“女儿”落下,在场众人皆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身粗布麻衣、素面朝天,看着如同寻常乡野村姑的少女,竟然是江州州牧王昌杰悉心教养的嫡长女,堂堂官家金枝玉叶。

怎么不见官家小姐的锦衣华服、珠翠环绕,而是这副模样?

短暂的错愕过后,不少随行官员眼底悄然浮起几分微妙古怪的神色,心中暗自揣测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