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王家千金(1 / 1)

唯独立在一旁的谢晋白,眉心悄然越皱越紧,心底沉郁渐生,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缓缓蔓延开来。

治下发生惊天血案,官船被袭、官兵尽屠,一船值守之人尽数丧命,除却被刻意保全的州牧嫡女,至少十余条人命潦草葬送,血染江面、尸沉湖底,何等惨烈荒唐。

可眼前这位执掌江州军政、身为一方父母的州牧,口中句句牵挂、字字计较,从来不是枉死的无辜官兵,不是惶惶不安的治下百姓,更不是辖区匪患猖獗、吏治失守的失职之过,唯独惦记着自家女儿受惊,心心念念要为独女讨回公道。

当着他这位储君的面,依旧这般公私不分、本末倒置,全然不见半分悲悯苍生、自省失职之心,只顾一己私情、家门荣辱。

这般格局眼界、为官心性,实在是荒唐可笑,不知所谓。

谢晋白常年身居高位、见惯朝野风波,心性素来沉稳,纵使面对罪无可赦的贪腐官员、叛国通敌的奸佞细作,也能始终保持心境平和、喜怒不形于色,极少有情绪剧烈起伏之时。

可此刻,这种微不足道、正常情况下都不会进入他视线的的地方匪患案,竟然让他心底滋生出几分浅浅怒意。

这怒意来的连他自己都微微诧异。

这般细碎琐事,竟能扰他心境。

谢晋白微微眯了眯眼,狭长的眼尾覆上一层彻骨寒凉,清淡的语调里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冷声开口问责。

“既然辖内有水寇横行、作乱为患,为何不集结兵力全力围杀,反倒任由其肆意猖獗、屠戮官民?百姓朝夕惶恐、人人自危,爱卿便是这般守护一方、履职为民的?”

字字沉稳有力,句句直击要害。

州牧嫡女尚且险些惨遭掳掠、身陷绝境,足以见得这伙水寇嚣张到何等极致,江州水域治安崩坏到何等地步。

在上位者眼中,辖内匪患猖獗、草菅人命,便是地方官员最大的无能与失职。

此番问责,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若非王家千金亲身遇险、侥幸逃生,谢晋白甚至要怀疑地方官与江上匪寇暗中勾结、沆瀣一气,滋生祸乱了。

被储君当众问责,王大人心头骤然一紧,后背瞬间沁出薄汗,“太子殿下明鉴!”

“这伙水寇盘踞江面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流窜极广,祸及周边数郡,并非仅江州一地受其侵扰,下官近几月联合邻州同僚,数次出兵清剿,已尽数捣毁其三处巢穴,斩杀匪众无数,”

言至此处,他顿了顿,沉痛道:“也正因下官围剿决绝、折损其根基,才引得残余匪寇怀恨在心,蓄意报复,此番铤而走险、劫掠官船。”

“殿下,爹爹所言句句属实,”

一旁的王家千金连忙适时附和开口,柔声佐证,“昨夜匪寇登船之时,便当众扬言,是爹爹斩杀他们众多弟兄、断其根基在先,此番行凶,便是要让爹爹亲身尝尝丧女之痛,以此报复泄愤。”

她终究是未出阁的闺阁女子,昨夜匪寇口中那些极尽羞辱、不堪入耳的歹毒言语,全然不便当众复述,只能轻轻带过。

可在场一众皆是久经世事的官员,谁不清楚江上匪寇的残忍作风?

水寇劫掠横行,向来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手段狠戾变态、毫无底线。

一旦被这群亡命之徒掳走,哪里仅仅是丧女之痛这般简单?

等待一位清白官家少女的,是无尽折辱、生不如死的凄惨下场,是毁掉一生、累及门楣的滔天羞辱。

众人心中暗自唏嘘后怕,愈发觉得王家千金侥幸至极。

就在满场沉寂、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一直静静审视着父女二人的谢晋白,突然道:“他们费尽心思伏击官船、蓄意报复,只为寻你泄愤,最终未曾寻到你的踪迹,怎么就这般轻易罢休,转身退去了?”

谢晋白这句骤然发问,目光清淡锐利,落点精准,并未看向身侧躬身待命的江州州牧王昌杰,而是直直落在眼前这位惊魂初定、故作温婉的王家千金身上。

堂堂当朝储君,身份尊贵无双,位比副君,一言一行皆系朝堂分寸、朝野规矩。

寻常场合,素来只与文武臣僚议事论政,等闲不会越阶与深闺女子轻言交谈,更不会放下臣子不问,转而垂询一位未出阁的官家小姐,过问这般看似微不足道的江上劫案琐事。

这般破格之举,落在在场一众久经官场的官员眼中,内里深意不言而喻。

庭院之间,空气骤然一静。

方才零星细碎的风声、叶响尽数消散,全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默契敛声伫立,眼底悄然浮起各色心思,暗中揣测连连。

不少心思活络、嗅觉敏锐的官员,心底已然掀起惊涛骇浪,暗自扼腕叹息、懊悔不已。

早知储君竟会破例垂询闺阁女子、留意世家小女,今日赴驾迎候之时,说什么也该将自家教养得体、容貌端庄的女儿一并带来,哪怕只是随侍见礼,也能得一次天颜注目、机缘垂怜。

这般近身逢迎、留痕储君眼前的绝佳机缘,竟是被王家独女抢先占尽。

而被那双深邃冷冽、威仪万千的深眸牢牢注视的王家千金,只觉胸口骤然一窒,心尖疯狂震颤狂跳,滚烫的热度顺着脖颈飞速攀升,刹那间染红大半面颊、耳尖绯红。

巨大的眩晕与狂喜席卷全身,她只觉自己像是被一场从天而降的通天大运狠狠砸中,恍惚失神,四肢百骸都泛起细密的酥麻与悸动。

眼前之人是当朝储君、未来天子,是世间最尊贵的儿郎,冷峻威严,如今竟特意垂眸向她问话,破格与她交谈。

“回、回殿下的话…”

她强压心底翻涌的雀跃、羞怯与慌乱,拼命稳住身形与心神,竭力维持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可细微颤抖的嗓音,还是出卖了她的不平静。

“昨夜危急之时,臣女听从吴妈妈的计策,换下锦衣华服,身着粗布衣衫,装作寻常农女模样,混在一众普通船客之中隐匿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