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那场雨之后,紫禁城里的风向变了。
先是乾清宫的茶水单子换了。从前康熙爱喝的是武夷岩茶,浓酽酽的那种,如今换成了牛乳茶,奶香里漂着几粒红枸杞。李德全亲自端到明珠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桌上还多一碟她随口提过的零嘴。御膳房的采买太监跑永和宫偏殿跑得比跑皇后宫里还勤快,隔三差五就要问一句格格近日胃口如何。
接着是各宫娘娘们的态度。德妃本就温和,如今待明珠更是亲厚,三天两头喊她去吃茶,话里话外透着亲近。宜妃当面夸她生得乖巧讨喜,背地里却跟宫女嘀咕了句太皇太后这步棋走得可真稳当。良妃依旧安静,但明珠有一回去请安时,她破天荒地留了明珠用了一盏茶,临走还让贴身宫女包了一包新腌的梅子给她。
最微妙的还是皇子们。
腊月二十六,四爷来永和宫给德妃请安。明珠正好从文渊阁回来,在廊下跟他打了个照面。四爷看她的目光跟初见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不轻不重的审视模样,但明珠注意到他今日多停了一步。就那么一步,然后他微微颔首:明珠格格。
四阿哥安好。明珠蹲了个万福。
四爷的目光在她怀里的青花瓷罐上掠过,又移开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但明珠走出好几步之后103忽然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宿主,四爷方才在您身后停顿了两次呼吸的时长,他在看您手里那只罐子。
我听见他停步了。
他看了罐子之后,嘴角肌肉微动,幅度极小的那种。
明珠脚步没停,心里却动了一下。四爷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是出了名的,能让他的嘴角的东西,绝不是寻常事。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她每天往文渊阁跑意味着什么。
而八爷的态度则更直白一些。腊月二十八明珠在御花园里碰见他,他远远地就站住了,然后朝她走过来,笑吟吟地问了句明珠格格近来可好。明珠回话回得滴水不漏,说一切都好劳八爷挂心。八爷点了点头,临别时随口说了句:天气冷,格格出门记得添衣裳。
他说话的语气很和煦,听不出什么弦外之音。但明珠回屋之后跟103复盘了半天,最后两个人都觉得那句话翻译过来大概是我知道你每天去乾清宫我知道我父皇在文渊阁见你我知道你很重要所以咱们最好相安无事。
八爷的情报网挺灵的。明珠趴在榻上嗑瓜子。
毕竟是九子夺嫡中的人脉担当。103说。
明珠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你说,四爷和八爷都知道我天天往文渊阁跑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康熙安插的什么眼线?或者是科尔沁那边派来的棋子?
以他们的智商,第一反应应该是——您是目前最受康熙关注的女性。至于别的,他们会慢慢观察。
那我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明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说好的吉祥物呢?说好的坐第一排嗑瓜子呢?我怎么感觉我快上台了。
103沉默了一瞬:宿主,您一个月前就已经站上台了。
明珠把靠枕压在脸上闷闷地叫了一声。
真正让整盘棋开始剧烈晃动的,是除夕那夜的宫宴。
太皇太后在慈宁宫摆了年夜饭,各宫娘娘、未成年的阿哥格格、以及几位特别受宠的妃嫔都到了。明珠被安排坐在德妃旁边,位置不算太靠前也不算太靠后,按规制来说中规中矩。但席间康熙给太皇太后敬酒的时候,目光越过满殿的人头,在明珠身上停了一息。就那么一息,短得除了极少数几个有心人之外根本注意不到。
明珠低头吃菜,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但103告诉她,八爷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半拍,四爷夹菜的动作慢了四分之一拍,而坐在不远处的若曦,整张脸白了一瞬。
散席的时候烟火放起来了,满天的金花银树炸开在紫禁城的夜空里。明珠裹着斗篷站在廊下仰头看,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明珠格格。
明珠偏过头。若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捧着一盏没喝完的桂花酒,脸上带着一点薄薄的红晕。她看着天上的烟火,声音低低的:格格,我想了一整个月,终于决定去找他要那个答案了。
明珠心里地一下。她知道若曦说的是八爷,原着里若曦和八爷的感情戏就是在这个冬天到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但她不敢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姐姐想好了就好。
若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释然: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试过了。她转头看向明珠,目光认真了几分,格格那日在假山旁跟我说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明珠被那双认真的眼睛看得有点心虚。她那时候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想过若曦会真的照着去做。而且她更不敢想的是,若曦一旦向八爷要了那个答案,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原着里若曦之所以后来转向四爷,正是因为八爷在权力和爱情之间选择了前者。
姐姐……明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了句,你保重自己。
若曦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她的背影裹在藕荷色的斗篷里,在满天的烟火光中渐渐远去。明珠望着她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103,她轻轻说,我是不是不该给她出那个主意?
宿主,您只是推了一把本就站在悬崖边的人。103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度,她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您给她的不过是多走一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