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伯你年轻的时候呢。”
“结婚那阵子,条件应该比小时候好一些了吧。”
“我结婚,那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条件比小时候好一些了,但也算不上好。”
“那时候村里已经开始通电了,不过老屋的线路太旧,常常跳闸。”
“你大伯母嫁过来那天,我穿的是我爹当年结婚时穿的那件蓝布衫,改了好几道才合身。”
“你大伯母的嫁妆就是两个木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瓢盆。”
“我们那间新房就安排在这老屋最里面那间,以前是你爷爷堆放农具用的。”
“墙上糊了层报纸,地上铺了层干稻草,再垫一床褥子。”
“窗子是木框的,关不严,冬天风呼呼地往里灌,你大伯母拿旧衣服塞窗缝,塞了一道又一道。”
“下雨天更惨,墙角顺着裂缝往屋里渗水,拿盆接着,一个晚上能接大半盆。”
“你大伯母那时候刚嫁过来,睡到半夜说脚冷,我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脚上,她说不行你也会冷,我说我皮糙肉厚不怕冷。”
“然后后面我就出去工作了,跟你大伯母,就不怎么住在家里了。”
大伯母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听到大伯在讲她年轻时候的事,笑着轻轻拍了一下大伯的肩膀。
“你讲这些陈年旧事干什么,让孩子们笑话。”
她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挨着大伯坐下来。
两个白发苍苍的人并肩坐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岁月染旧但依然温暖的水墨画。
“那时候难归难,但心里踏实。”
大伯把大伯母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大伯母这个人,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我们是在外面上班,住宿舍,后来有了你哥,又有了别的孩子,一家好几口挤在十几平米的屋子里。”
“夏天热得睡不着,我就拿把蒲扇坐在床边扇风,一直扇到他们都睡着了。”
“冬天最冷的时候,你大伯母把孩子们的衣服都焐在被窝里,早上起来穿在身上是热的。”
“那个时候啊,虽然条件不怎么好,但是觉得幸福的。”
大伯母把手从大伯手里抽出来,拿手指轻轻揩了揩眼角,嘴里念叨着说这些老掉牙的事,但眼眶分明是红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往届春晚的小品相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窗外又炸开一簇烟花,五颜六色的光透过落地窗,在每个人脸上映出短暂而斑斓的亮色。
“那年月穷归穷,但年味比现在浓。”
大伯把烟盒往茶几深处推了推,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过年,家家户户都自己动手做年货。”
“你爷爷带着我和你爸去村口的磨坊里磨豆腐,磨坊是村里唯一一家,过年那几天排队的人从磨坊门口一直排到村头。”
“你爷爷推磨,我和几个兄弟姐妹轮流往磨眼里加豆子,豆浆顺着磨盘往下淌,白花花的,热气腾腾的,空气里全是豆腥味。”
“那个豆腐做出来比现在超市里卖的嫩得多。”
“还有打年糕,村里的男人都聚在一起,把蒸好的糯米倒进石臼里。”
“你爷爷抡木槌,其他几个人在旁边吆喝着翻糕团,木槌砸在石臼上梆梆响,声音震得整个院子都在抖。”
“孩子们围在旁边等着,等大人把年糕从石臼里捞出来,趁热撕一小块塞进嘴里,又软又糯,咬一口全是米的甜味。”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调有一种很古老的、属于乡村记忆特有的东西。
那是冬日里石臼碰撞的闷响,是磨盘转动的嘎吱声。
是糯米在嘴里被慢慢嚼碎的触感,全都带着热气,带着一家人挤在一起的那份穷但踏实的温度。
“后来你爸妈结婚,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宽裕。”
“你妈嫁过来的时候,我们从村里借了辆拖拉机去接她。”
“那时候哪有什么轿车,拖拉机挂了几块红布就算是婚车了。”
“你爸站在拖拉机上,风吹得头发全竖起来。”
“你妈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上还穿着雨鞋。那天下雨,路上全是泥。”
“我们几个兄弟站在老屋门口放鞭炮,你爷爷在堂屋里点香,对着祖宗牌位念叨了半天。”
“你奶奶做了好几桌菜,把整个村里的亲戚都请来了,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多花样,酒都是自己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喝了不上头。”
“不过你爸妈那个时候可以住在县里,单位有房子,就是你们现在住的地方。”
大伯说到这里,转头看向陈景。
“你小时候过年也淘气。”
“有一年大年三十,你爸买了挂两千响的鞭炮,放在堂屋门后面,打算等午夜再放。”
“你趁大人不注意,把那挂鞭炮拆了一小截,也就二三十响吧,跑到院子里自己先放了。”
“结果噼里啪啦一响,把你奶奶吓了一大跳,拿扫帚追出来要打你。”
“你绕着那棵老槐树跑了好几个圈。”
“我拦着你奶奶,说了好半天好话才饶了你,后来你爸知道了又追着你跑了一圈。”
“结果那挂鞭炮午夜的时候不够响,你爸说怎么少了一段,你在那不敢出声。”
陈景低头笑了。
他当然记得那件事。
那年他大概七八岁,那截鞭炮的引线很短,他拿火柴点的时候手都在抖。
火苗碰到引线的瞬间就烧了起来,他吓得把鞭炮扔在地上捂着耳朵跑了好几步远。
鞭炮炸完之后院子里全是硝烟味,地上散了一地红色的碎纸屑。
他站在那堆碎纸屑前面,心跳得比鞭炮还快,既害怕又兴奋。
那种偷偷摸摸做了件大事的感觉,在他往后的二十多年里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次。
“后来你爷爷奶奶相继走了,老屋就空了。”
大伯的声音从刚才回忆往事时的兴奋慢慢沉下来。
“我跟你爸都搬出去了,老屋的门锁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