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梗在水面上轻轻漂着,转了一圈又回到原位。
他在心里反复掂量着宋云海刚才说的话。
“这笔钱不是投资,不分你们的分红,也不干涉你们的创作。”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是宋云海根本不在乎这三百万能不能赚回来。
他不在乎回报率,不在乎收视率,不在乎广告转化率。
他只在乎一件事。
陈景需要这笔钱,所以他给。
不对,陈景不需要这笔钱,这笔钱是硬塞的。
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给的钱,按照这个方式给出去了。
这不叫商业合作。
魏东临甚至觉得现在的陈景就像宋云海的孙子,直接送钱。
而陈景在宋云海心里的分量,已经重到让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愿意用他最直接的方式来还这份人情。
他想起盛恒集团跟宋氏也合作过很多年。
两家十几年的老交情,他父亲魏衡跟宋云海在生意场上来往过无数回,逢年过节还走动。
盛恒手里那些能源和基建的项目,有好几个都是跟宋氏合资开发的。
按道理说,魏家跟宋家的关系,远比陈景跟宋家的关系更深厚、更长久。
但宋云海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支持过魏家。
不是投钱,不是给资源,而是在公开场合用一句话替魏家背书,或者在一个饭局上介绍几个合作伙伴给魏衡认识。
而今天,直接打了一份三百万的冠名合同给陈景,条款宽松到几乎是白送。
当然,他爸肯定也能这样,但是从来没有这么宽松过。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想。
他在这里干什么。
他来宋氏,是来学习的。
宋云海让他跟着各个业务部门跑流程,看企讯怎么做运营、看地产板块怎么做项目管理、看商贸板块怎么做供应链对接。
他每天在实习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看数据报表,跟着周主任他们开会做会议纪要,偶尔被宋云海叫过去聊聊最近的收获和体会。
他在做的是一个学生该做的事。
而陈景坐在这里,跟宋云海谈的是冠名赞助、出品权、合同条款。
两个人是平等的合作伙伴。
陈景跟宋云海之间已经不是长辈和晚辈的关系了,是合作方。
而他跟宋云海之间,还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这种地位的差距,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很难说清楚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恨,是一种被远远抛在身后的无力感。
他一直在追,但每一次当他觉得自己快要追上的时候,陈景就往前迈了一大步,把他又甩开了好几个身位。
上次在发布会上,宋云海在台上当众替登峰背书,他在台下坐着,觉得那是宋云海对陈景的认可。
今天宋云海直接打钱,他坐在这里,才真正明白。
这不是认可,是信任。
认可和信任之间,隔着一道他还没跨过去的门槛。
陈景在旁边注意到了魏东临的沉默。
陈景虽然认识魏东临不久,但是现在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人高兴的时候话多,不高兴的时候话也多,但真正在意的、觉得被刺痛的时候,反而会变得异常安静。
陈景直接问道。
“东临,你怎么一直没说话。”
魏东临被他的声音从思绪里拉回来,脸上迅速浮起一个微笑。
太快了,快到嘴角的弧度在他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到位了。
“没有没有。”
“就是听宋爷爷和陈总聊得挺深入的,多听少说嘛。”
“陈总在影视这块的布局确实很深,从旧时光到现在的第二部剧,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我在想,创易做单机游戏,其实跟影视也有很多相通的地方。”
“游戏里的世界观、角色设定、美术风格,本质上也是一种内容创作。”
“以后如果能在这方面跟陈总有合作的机会,那就太好了。”
宋云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魏东临。
他当然知道魏东临为什么沉默。
不是不想说话,是被陈景跟宋氏之间这种深度的合作关系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微微侧过身,对着魏东临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期许和提醒。
“东临,你今天挺安静的。”
“多听听也好,听陈景聊影视布局,对你以后创业有帮助。”
“你在创易那边的进展也要抓紧,你父亲上次跟我聊,说你们那个单机游戏的内测版本跑得不错。”
“但后续的发行和推广还需要再打磨。”
“做企业不是比谁起得快,是比谁走得稳。”
魏东临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宋云海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关心他的创业进展,但他听得出言外之意。
你还在做学生,陈景已经是合作伙伴了。
你的游戏还在内测,陈景已经拿到三百万冠名费了。
差距摆在这里,不是靠父亲的背景就能弥补的。
而且,他现在脑子里有个想法,也是宋云海给他提示了点。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脸上浮起一个很得体的微笑。
“宋爷爷说得对。”
“陈总在影视这块确实有独到之处,我在这方面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对了陈总,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带创易的几个核心骨干去登峰游学一下。”
“不用太正式,就是参观参观你们公司的办公环境、看看各部门的运作流程,听听刘导讲讲怎么做影视项目。”
“我一直很好奇登峰是怎么做的,你们从游戏做到内容社区,从影视做到电竞,这么多业务线并行。”
“团队怎么管理、项目怎么推进、决策怎么传导,这些都是在外面的行业报道里看不到的。”
“就是不知道陈总这边方不方便。”
陈景跟刘思维交换了一个很短暂的眼神。
刘思维的表情很平静,似乎是不打算做任何的决定。
陈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淡,但刘思维看懂了。
那是他觉得这事可以答应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