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拱手,面不改色:“殿下厚爱,末将方才一时愚钝,竟没转过弯来。既蒙殿下盛情,末将便斗胆领受了。只是有一桩——这三个女子到了吕宋,末将可不敢独占,须得分与麾下有功之臣。”
波隆摩阁“哦”了一声,拉长了语调,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李参将果然会做人。方才还一副视姬婢如蛇蝎的模样,转眼便想着拿去犒赏部下了。寡人倒想问一句——你自己当真一个都不留?”
李知涯一本正经:“末将家中夫人管得紧。”
波隆摩阁笑得念珠差点脱手,转头对左右道:“你们听听!堂堂八千兵马的统帅,在吕宋说一不二,回了家竟是个惧内的!”
殿中官员又笑了起来,这回笑得更放肆了。
有人用暹罗话嘀咕了几句,翻译成汉语大概是“原来大明的好汉都怕老婆”。
郝永威虽听不懂,但看众人表情,也跟着咧嘴笑了,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那副馋相早已被人看了个透。
波隆摩阁笑够了,一挥手:“既如此,寡人再添两个。三人变五人,你回去也好分派——两个给部下,两个给这位——”他指了指常宁子,“看着像个读书人的。剩下一个,你爱给谁给谁,寡人不管。”
常宁子连忙上前谢恩,胡须都翘起来了。
郝永威虽没捞着明说,但眼睛已经在那五个舞姬身上来回扫了不知多少遍。
李知涯一一谢过。
领舞的那名女子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向李知涯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谢参将。”
声音清亮,像敲了一记银铃。
李知涯点点头,目光只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心里却道:露慈啊露慈,你要是知道我给你领回去一群暹罗舞姬,不知是笑是怒。
左右不过是多几张嘴吃饭。岷埠养得起。
礼物互赠过,闲谈也聊过,内洛坤也看了,舞姬也领了。
正事这才开场。
波隆摩阁起身,引李知涯一行穿过正殿侧廊,转入王宫深处的私人会客厅。
这间屋子不大,陈设也简朴得多——四面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佛幡,靠窗一张矮榻,榻上摆着小几,几上搁着茶壶茶盏,还有一卷摊开的贝叶经。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照得满室浮尘如金粉。
分宾主落座。波隆摩阁盘腿坐于榻上,李知涯坐于对面矮凳。
常宁子、常宁子、郝永威在下首依次坐了。猜瓦侍立于波隆摩阁身侧,手中捧着一卷文书,以备随时翻检。
茶过一巡,波隆摩阁放下茶盏,面上笑意渐收。
“李参将,寡人今日请你来,不只是为了叙谈佛法、看看戏。”
李知涯正了正身子:“殿下请讲。”
波隆摩阁看了猜瓦一眼。
猜瓦会意,上前半步,展开手中文书,缓缓说道:“李参将请看——暹罗所处之地,西有他念他翁山脉,从横断山脉一路延伸至马来半岛,将西部最具威胁的东吁王国与我暹罗隔开。山脉险峻,大军难行,仅有两处山口可通——中部的三塔山口,和马来半岛上的辛昆山口。”
李知涯点头。
常宁子已从袖中摸出一张自绘的简略舆图,铺在膝上对照。
猜瓦继续:“西南部的马来半岛同样多山,土邦林立,朝廷控制力较弱,十分混乱。”
常宁子插了一句:“难怪你们不肯在克拉地峡开运河。运河南岸的马来人若割据,暹罗南北便断了联系。”
猜瓦苦笑:“正是。所以此前满剌加航路受阻,我们只能忍着。”
波隆摩阁叹了口气,捻着念珠不语。
猜瓦又道:“暹罗北方山区,称为北部高地,是掸邦高原向南的延伸部分,被兰纳王国控制。大明称之为‘八百媳妇国’。兰纳目前是东吁的属国,不过近些年起义愈加频繁,已有脱离东吁控制的倾向。”
常宁子听到“八百媳妇”四个字,嘴角一翘,低声对郝永威道:“肯定是那‘八百媳妇’没少被东吁人拐跑,他们受不了才终于起义了。”
郝永威一脸茫然:“什么八百媳妇?东吁人拐人家媳妇做什么?”
常宁子白了他一眼:“你当是拐一个两个?那是八百个!搁你你受得了?”
郝永威挠了挠头,似乎还想再问,被李知涯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猜瓦装作没听见,手指继续在文书上移动,移到暹罗东部:“东面则是三条走向不同的山脉——南北走向的碧差汶山脉、东西走向的扁担山脉、和东南西北走向的豆蔻山脉。”
郝永威掰着指头,眉头拧成一团:“什么叫东南西北走向?”
常宁子用拂尘柄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是东南到西北。你就当它是一条斜着走的山。”
“哦——”郝永威恍然大悟,“那不还是东西走向吗?”
常宁子懒得再解释,干脆转过头去。
猜瓦嘴角抽了一下,假装没被打断,继续说道:“这三条山脉将暹罗与另外几个国家隔开——占据呵叻高原及上老山地的万象、占巴塞,以及占据洞里萨湖和湄公河三角洲的金边王朝。”
他收起文书,退后一步。
波隆摩阁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李参将想必已经听明白了。我暹罗北东西三面皆是天险,可挡外族入侵。但天险也是囚笼——无论周边哪个王国要扩张称霸,第一个目标,都是暹罗。”
他顿了顿。
“暹罗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这一点,李参将从沙没巴干一路到阿瑜陀耶,想必已经看在眼里。”
李知涯想起沿途所见:湄南河两岸稻田连绵,河中鱼虾成群,椰林果树遮天蔽日。
确实是一块肥肉。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殿下所言,末将已大致明白了。暹罗地处四战之地,虽有天险可守,却四面受敌。殿下此番相邀,更倾向于军事上的协助。”
他直视波隆摩阁的眼睛,语气沉稳:“殿下尽管明言。”
波隆摩阁沉默了好一会儿。手中念珠一颗一颗捻过去,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然后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