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隆摩阁叹了口气:“李参将说得不错。暹罗土地肥沃、又有天险,不惧外敌入侵。但也架不住东吁、金边和南掌诸国轮番侵攻。过去东吁强盛时,先王曾被迫举国投降。”
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捻珠的速度明显快了。
“堪称国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鸟鸣,清脆而遥远。
波隆摩阁话锋一转,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不过好在——如今南掌分裂,金边衰落,兰纳开始频繁起义。至于东吁内部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猜瓦适时接上:“东吁的孟族人,也开始反抗其统治了。”
李知涯与常宁子对视一眼。
常宁子微微点头。
李知涯懂了。
波隆摩阁绕了这么大一圈,从地理讲到历史,从国耻讲到现状,意思再明白不过——东吁虽然仍是最大威胁,但如今内忧外患,正是暹罗翻身的窗口期。
而暹罗要抓住这个窗口,仅凭自己那点兵马是不够的。
他需要外援。
一个能打的外援。
一个不在中南半岛地缘棋盘上、却能改变力量天平的变数。
李知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所以,殿下是想让末将——帮暹罗,把东吁这头大象,从背后捅上一刀?”
波隆摩阁手中的念珠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看了李知涯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藏着东西,李知涯看得出来。
有被说破心思的坦然,也有几分“这人果然不好糊弄”的赏识。
接下来的晚宴,宾主尽欢。
波隆摩阁绝口不再提东吁之事,只谈风月、佛理、稻米收成。
李知涯也乐得装糊涂,推杯换盏间只聊些吕宋风物,绝口不问暹罗军备几何、粮草几许。
宴罢,暹罗礼官引李知涯一行回馆驿歇息。
五名舞姬另有一处安顿,郝永威走的时候脖子都快拧到后背上,来世亨倒是端得住,目不斜视,只胡须微微翘着。
回了馆驿,关上门,李知涯往榻上一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总算把波隆摩阁的算盘彻底捋清了。
这暹罗王压根没想请他一起出兵去打东吁。
打东吁干什么?
报仇?
那都是两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再说暹罗自己什么情况,波隆摩阁心里门清——吏治腐败,一年重过一年;军心不振,守国门尚可,出境远征那是痴人说梦。
就算真打下来东吁的土地,隔着一条他念他翁山脉,怎么管?
派兵驻守?
那得多少粮饷?
暹罗自己还在勒紧裤腰带,哪有闲钱去填那个无底洞。
搞不好适得其反,让东吁国内正闹起义的孟族人一看:外敌来了,反而不闹了,和朝廷一条心,先打暹罗。
波隆摩阁没这么蠢。
他想要的,就一件事:让南洋兵马司出面,袭扰一下东吁。
一探虚实,二给教训。
这个教训不光是给东吁朝廷看的,也是给孟族人看的——暹罗有人罩着,你们将来不管谁坐江山,都别动歪心思。
想通了这一层,李知涯反倒不急了。
常宁子先拍了下大腿,声音不大,却拍得结结实实。
“以前在中土时,总听人说南洋猴子初具人形。在吕宋待了这几年才知道——这帮玩意精着呢!”
他看向李知涯,嘴角挂着一种被算计了又不得不佩服的古怪笑意。
郝永威就没那么客气了,眉头一皱:“让咱们去得罪人,他坐收渔利?这买卖也太亏了。”
李知涯没接话。他扫了一眼屋里堆着的礼品箱——
珍珠、苏木、沉香、青花瓷,又想起那五名舞姬。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人家礼数到了,你当面不应,下面子上总归不好看。
郝永威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可也不能真为了几箱礼物和几个美女,就悍然与东吁为敌吧?那东吁好歹也是拥兵数十万的大国。”
李知涯搔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这样,”他抬起头,“明日咱们干脆和暹罗王明说——东吁虽然内乱,但较南洋兵马司而言仍属强手。我要亲身去其境内考察一番,回来再答复殿下。”
常宁子“啊”了一声。
郝永威也愣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去东吁境内?
那不是往虎口里送?
李知涯却没再多解释。
他心里清楚得很。
自占城被安南吞并后,整个南洋和中土友好的独立王国,就只剩下暹罗和金边了。
自己虽不听命于大明朝廷,但多争取一些同华人友好的势力,总好过举世皆敌。
至于东吁——这个王朝历史上就多次与中原为敌,动辄数十万兵马在雨林里倾轧绞杀,百年来吞并了无数土司羁縻领地。
如今其境内孟人起义,趁火打劫一波,属实是对得起自己这身汉人的血脉。
无论如何,都得给东吁下点绊子。
次日清晨,李知涯一行再入王宫。
波隆摩阁听明来意,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倒也干脆,当即遣人安排,将李知涯等人打扮成商贩模样,又派了一名通晓多国语言的宫人随行——
此人名叫巴色,三十来岁,精瘦,眼睛不大,看人时总带着笑,像个常年跑码头的行商。
三塔山口,他念他翁山脉中段的一处隘口。
说是山口,其实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三人并行的裂隙,两侧石壁如削,抬头只见一线青天。穿过山口,便进入东吁境内。
道路崎岖,一行人走了两日有余。
第三日晌午,眼前豁然开朗。山势渐平,远处出现一片灰蒙蒙的屋顶,挨挨挤挤,一直延伸到海边。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鱼干、椰油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
马达班。
东吁南部的重要渔港和贸易中心。孟人的聚居地。
说是港口,其实不过是个大些的镇子。
码头以木桩撑起,伸入海中,上面搭着草棚,棚下堆满陶罐、竹篓、渔网。
岸边房屋多是竹木结构,屋顶覆着棕榈叶,年久失修,不少已经塌了半边。
唯独镇中心几栋砖石建筑还算齐整,挂着东吁官府的旗幡,门口站着几个兵丁。
李知涯一行混在往来商贩中,挑着担子、背着包袱,低头往镇里走。
还没走几步,便被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