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傍晚,象奴忽然勒住象止步。
李知涯探头一看,前方灌木丛中,一双黄褐色的眼睛正盯着这边。
一头老虎。
不大,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许是饿极了,竟敢拦象队。
象奴不慌不忙,拍了拍象耳。
十几头大象齐齐昂鼻,发出低沉的吼声,前蹄重重踏地。
那虎耳朵一竖,身子往后缩了缩。
犹豫片刻,转身钻入林中,再没回头。
郝永威松了口气:“乖乖,老虎都被咱们吓跑了。”
常宁子却皱着眉,望向前方村落方向:“这一带百姓日子不好过。老虎都饿得下山拦路了。”
李知涯没说话,只是记在心里。
越往北,人烟渐稠。
稻田连片,村落相望。
路边常有牛车拉着稻谷、豆类,往集市方向去。
偶见简易油井,木架支着,黑乎乎的原油一桶桶往外提。
又过几处,见有人在山脚淘洗砂石——宝石、铅、锡,全用手工,工具粗笨,效率极低。
可一路看下来,李知涯注意到一件怪事。
北方缅族村寨,屋舍多用竹木,但顶覆瓦片,院有围墙。
男女衣着虽粗朴,却干净整齐,不似南方孟人那般褴褛。
孩童在路边嬉闹,面有菜色者少。
偶尔经过缅人集市,摊上摆着鲜鱼、蔬菜、粗盐,买卖有序。
再回想马达班所见——孟人码头工人,衣不蔽体,住草棚,吃木薯糊糊,面黄肌瘦。
南富北贫?
不。
南边港口繁华,商船往来,可底层孟人活得不如牛马。
北边看着土气,缅人农户却好歹有屋有田,有口饱饭。
李知涯骑在象背上,越琢磨越明白。
“侯道长。”他忽然开口。
常宁子在后面象背上应了一声。
“你看出来没有?”
“看出来了。”常宁子声音平缓,“南方富,是商人富,是东吁朝廷富。北方贫,是朝廷不让缅人富,但好歹没把缅人往死里榨。”
李知涯点头:“孟人干最重的活,交最重的税。缅人种田当兵,反倒活得下去。”
“因为孟人是被征服的。”常宁子说,“缅人是征服者。”
“可缅人也有话说。”李知涯笑了笑。
就在前一日,他们路过一处缅人村寨歇脚,村中老人递水时闲聊,竟说:“我们北方被你们南方人剥削狠了,稻米、石油、宝石,全运去南边,我们只剩下穷。”
李知涯当时听得一愣。
郝永威凑过来小声道:“他们北方人穷,还怪南方人?”
李知涯摆摆手,没接话。
此刻在象背上,他把这事说给常宁子听。
常宁子想了想,道:“依贫道看,湄南河那边更热闹,买卖多,商号多。可普通百姓——种田的、打鱼的、晒盐的——日子反不如北边农人稳当。南边看着繁华,底下人却多是替人做嫁衣裳。”
李知涯啧啧称奇:“侯道长可以啊,现在说话也一套一套的了。”
常宁子拱手,正色道:“日进一步,终成千里。跟着将军走南闯北,总得长点见识。”
李知涯大笑。
笑罢,心中却沉了几分。
东吁这盘棋,南北撕裂,族群相压,朝廷靠缅人当兵、孟人纳粮、诸强邦当打手。看着架子不小,实则根基已朽。
腊月廿五,阿瓦城在望。
李知涯默默算了算路程:从马达班到此,说南洋皆小邦,这一路竟也走了小一千多公里。
阿瓦城不比阿瑜陀耶繁华,城墙高厚,佛塔林立,街市上缅人、孟人、掸人、甚至零星几个西洋面孔,混杂交错。
守城兵士盘查不算严,见他们一行人牵象驮货,只当是远方行商,挥手放行。
巴色一路走走停停,眼睛不住打量各处要塞、城门、兵营、粮仓。
此刻入了城,他脸上神色明显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
李知涯看在眼里,心知暹罗那边可以安心了——
东吁看着城高池深,实则兵备松弛,外强中干。
“分批次出货。”李知涯低声吩咐,“换成金珠细软,轻装回程。”
众人分头行动。绸缎瓷碗在阿瓦市集上还算俏货,两三日便出得七七八八。
这日午后,李知涯与常宁子在城中一处茶摊歇脚,郝永威扮作伙计在旁守货。
一个缅族老人拄杖经过,瞥了他们几眼,忽然停步,用生硬的官话问:“你们……明国人?”
郝永威手一紧,下意识按向腰间短刀。
几个扮伙计的警卫兵士也绷了身子。
李知涯却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冲常宁子使个眼色,示意众人放松。
“老丈好眼力。”李知涯笑道,“我们是从南边来的行商,走货至此。”
老人眯眼又看了看他们,摇头:“你们瞒不了我。明人长得高,肩膀宽,站在人堆里扎眼。老夫年轻时见过明国来的商队,走起路来昂首挺胸,不像本地人低头缩肩。”
李知涯不置可否,只道:“老丈见识广。”
老人拄杖坐下,忽然压低了声音:“老夫不是来探你们。是来提个醒。”
郝永威纳闷:“什么提醒?”
老人左右看了看,缓缓道:“到了阿瓦,就不要再往北走了。北边,很危险。”
郝永威追问:“为什么?”
老人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在桌上画了画:“北边有几个强邦,是几百年前大明朝的兵,打仗留在这边的后人。他们自成一体,世世代代跟东吁打仗。后来打累了,两边讲和——东吁许他们自治,他们替东吁守北边。”
李知涯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老人继续道:“这些遗民,最恨大明来的人。你们要是落到他们手里,为奴为婢都是轻的。”
“重的呢?”常宁子问。
老人声音更低:“重的,被逼去炮制彼岸香粉。那东西有毒,制粉的人活不过三年。”
李知涯与常宁子对视一眼。
彼岸香粉。
安南之外,竟还有这么一处产地。
老人见他们神色,又道:“那几个强邦,就靠卖香粉给东吁交税,换自治。同时拿钱养兵,替东吁打孟人、防大明。东吁朝廷也乐得用他们当刀。”
李知涯放下茶碗,忽然笑了:“老丈,你是缅人。那些强邦帮你们维持朝廷,你怎么倒像挺恨他们?”
老人一听,愤愤拄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