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副主任沉默了片刻,没有马上接话。
他从杨辰的话里,甚至感觉到有些幼稚,或者说这是低层次的干部才该说的话。
这就跟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中,低层次的讲究个吃喝玩乐,酒肉管够就行;中层次的讲究上义气当头,志同道合的人在一块开心快乐;而上层次的奔的是前程,想的是招安。
这就是层次上的区别。
而杨辰这个层次,太朴素了,也就比普通的民众高点吧。
至少有责任意识。
但是你身为一个高级干部,至少在省里算高级了,不能只有这个意识。
他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提纲,似乎是在确认下一组问题。旁边的女孩也停下了速记,抬眼看了杨辰一眼,随后重新低下头。
“你刚才讲到责任划分,这个很合理,同时个人敢于承担责任的精神也比较值得赞扬。”说着夸奖的话,但这位副主任却是微微皱了皱眉:“但在实际工作中,很多事情并不能简单地切割。一个班子作出的决定,主要负责同志、分管负责同志、具体执行同志,往往都有责任。你认为,作为一级领导干部,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一般是忠诚、坚定、奉献、担当、廉洁、谦虚、谨慎都有。
谁知道杨辰来了句:“我认为是诚实。”
副主任略显惊讶:“仅仅是诚实?”
“不是仅仅。”杨辰纠正道,“但诚实是基础。对上级不能只报喜不报忧,对同事不能只讲原则不讲事实,对群众不能只讲政策不讲困难,对自己更不能只看成绩、不看问题。”
副主任很想笑,这样的干部还是第一次见:“你的意思是现在很多领导干部都不诚实?”
“很正常呀。”杨辰一摊手,“面对上级的时候,不讲真实情况,只讲上级想听到的情况;面对下级的时候,把个人利益包装成组织目的。”
判断不出对方的真实用意,杨辰就主打一个有什么说什么。
副主任本来要记的笔停住了:“这两个问题不容小视,一个是报喜不报忧,一个是以权谋私,这两个问题都与我们的要求背道而驰,你们不觉得这是非常严重的错误吗?”
杨辰微微一笑:“对呀,领导不同样也多次强调,要杜绝这种现象,所以我这样说,有错吗?”
杨辰很不喜欢对方的态度,对方的话好像是只有你们犯这种错误,跟我们没有关系,这话听着很有一种俯视众生的感觉,所以杨辰直接反驳了回去。
对方这位被杨辰噎的有点难受,敢情你听出来是说你了,于是决定换了一个带陷阱的问法:“你觉得出现这种问题的根源在哪?是什么因素导致了这种问题的出现?”
杨辰果然有点中招:“我觉得,很多问题不是干部一开始就想弄虚作假,而是在考核、问责和自己前途考虑的压力下,逐渐形成了选择性汇报的习惯。”
这个副主任笑着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考核机制和任用制度导致了干部不诚实?”
杨辰摇了摇头,“制度和机制只能解释,不能成为借口。
一个干部如果明知情况不实,仍然主动造假,不管面临什么样的压力,都是他个人品行问题,不能推给制度或机制。
如果下面的人反映了真实情况却在上面被过滤,那是上面人的品行问题,并不是机制没有这个渠道。”
杨辰竟然又拉回来了。
这位副主任好奇地看着他,你说他不圆滑吧,说的都是没人敢说的话,你说他是个愣头青,他还知道什么话不能说,只好问道:“主要是个人品行问题,跟制度机制没关系?”
“咱们的制度和机制没问题,向上反映问题的通道什么时候都存在。”杨辰说道,“出了问题就全怪制度,是个人不负责的表现;或者出了问题全怪个人,是上面领导不负责任。”
杨辰就主打一个,要有责任都有责任,别把责任都推到下面的人身上。
副主任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心里却在叹气,这么思维简单、思想天真的干部,昌州是怎么选拔上来的。
推荐他的领导又是什么意思,看上他单纯纯真了?
只好换一个话题:“那你怎么看待干部之间的团结,尤其是班子成员的团结?”
杨辰张了张嘴,这么简单的问题也问,很干脆地回答道:“团结很重要,但团结不是不讲原则的团结,不能为了团结而团结。”
“那你觉得什么叫团结?”副主任抬了抬眼问道,这个答案倒是颇为标准。
杨辰回答的很快:“目标一致、责任清楚、允许争论、服从决定,这个就叫团结。
在工作上,决策之前,可以充分发表不同意见,激烈点尖锐点都没有什么;
一旦形成决定,就要按照组织程序执行,不能会上表态、会后拆台;
但如果形成决定明显违法违规,或者会造成重大损失,也不能将错就错,以‘服从组织’为理由执行。”
“如果某个领导,特别是主要领导,非让你执行一个你认为错误的决定,怎么办?”
杨辰微微点了点头,这才算是正常的谈话内容:“先把依据、风险和替代方案向领导讲清楚,留下正式记录。
如果领导仍然坚持执行,只要不违法,我会尽量按照集体决定办,如果只是领导指示,不是集体决定,那就是不违法违规,可以执行。
但是在执行过程中发现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或者风险已经超出了预期,我会及时报告,如果报告无法阻止的话,我会向上级报告。”
副主任看了看杨辰,虽然只是谈话,可是从杨辰的话里,可以看出这个家伙头比较铁,灵活但有限,相对不唯上只唯实,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干部。
擅长做事,不擅长做人,原则性强,执行具体工作,不容易犯错。
“如果上级主要领导不允许你记录呢?”副主任还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