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萱者有容(1 / 1)

徐欣怡说完后,冰室里安静了。

许诺看着桌上那枚护身符,看着那个弹孔,眼睛不知觉湿润了。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巧合。

是运气。

是老师对她的一份心意,一份用心的礼物。

是那个冬天,在北海道温泉旅馆里,满室烛光中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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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她知道了,原来这是老师四百年前就开始准备的。

从明朝中叶,到二十一世纪。

穿越了四百年的时光。

穿越了无数人的手。

从刘文巅到徐欣怡,从龙虎山的废弃道观到雅叙园的茶室,从那个木箱到她的脖子上。

就为了在那一刻,送到她手里。

就为了在那一刻,替她挡住那颗子弹。

她不顾徐欣怡在场,颤抖着站起来。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面向徐云舟,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深。

深到长发从肩头滑落,像黑色的瀑布一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那双含泪的眼睛。

「老师,谢谢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恩大德,学生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徐云舟看着她。

看着她弯下的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努力想要保持平静丶却怎麽也控制不住的样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动作,和当年在霓虹那个堆满杂物的阁楼里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蜷缩在角落里,又瘦又小,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他就是这样,伸出光手,轻轻地,柔柔地,摸摸她的头。

告诉她「以后有我在」,告诉她「不用怕」,告诉她「会好的」。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是香帮的掌灯人,是让无数人敬畏的存在。

但在那双手面前,她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还是那个在霓虹的阁楼里,第一次被温暖触碰的小女孩。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不用粉身碎骨。」

「晚上乖一点就行。」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痒痒的,麻麻的。

许诺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僵硬从肩膀开始,瞬间蔓延到全身,像是被点了穴。

她猛地直起身。

瞪着徐云舟。

那双眼睛里还含着泪,水光潋滟的,却已经带上了羞恼。

可恶的老师!

又来这一招!

上次在旧金山分别的时候,她正哭得死去活来,结果老师在耳边说什麽「洗白白等你」,让她差点破功,又哭又笑,整个人都不好了。

现在又来!

不过她忽然明白过来。

老师这是不喜欢太严肃的氛围。

不喜欢看她哭。

不喜欢看她这麽郑重其事地鞠躬。

所以故意插诨打科,故意说些不着调的话,想把她从那种情绪里拉出来。

想让她笑。

哪怕只是笑一下。

她哼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鼻音,是刚才哭过的痕迹。

「老师,这麽多年了,你装逼的方式还是没变化。」

徐云舟眨了眨眼睛。

没说话。

但是许诺看懂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在说:哦,那我晚上换一种方式?或者换一种姿势?

可恶的老师……

旁边,徐欣怡低着头,假装在夹菜。

她什麽都没看见。

什麽都没听见。

心里在想:先生原来也有这麽烟火气的一面。非但本事如此惊人,而且又随和,会搞怪,会逗人开心,像个大男孩一样。真好。

也怪不得,林总丶佳茹丶明玥还有这位掌灯人都会那麽喜欢他。

她想起那枚护身符,想起自己亲手把它放进礼盒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还在读大学,懵懵懂懂的,什麽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收件人是谁,不知道这枚护身符会经历什麽,更不知道它会替人挡子弹。

现在她知道了。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倘若有人这麽为自己安排,早在四百年前就开始惦记自己,在为自己铺路,那自己真的愿意为他粉身碎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连忙又夹了一筷子牛河。

过了好一会儿,等两人腻歪完了,徐欣怡才抬起头,笑着说:

「说来也巧,今天刁难先生的那个刘若非,就是刘文巅的养子。」

她顿了顿,端起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那日他也在雅叙园,陪着他养父一起来的。」

徐云舟点点头。

「难怪今天他跪得那麽乾脆,原来早有敬畏之心。」

他想起刘若非在发布会上那样子——满头大汗,手指发抖,最后扑通一声跪下。那反应,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心里早就埋下了什麽种子。

徐欣怡笑着看着窗外:

「刘大师最有名的风水大作,就是那个丰汇银行的大炮台。他当时得意的跟我说,他的灵感就来自《画饼颂》里的《萱者有容》一篇。」

大炮?

萱者有容?

徐云舟沉默了。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麽听都那麽不正经?

他默默想了一下,自己会怎麽用两个词去写呢。

旁边,许诺已经默默掏出手机,搜索「萱者有容」。

页面跳转。

映入眼帘的,正是《画饼颂》第三十七章全文,以及历代学者的解读。

她快速扫过那段古文:

「萱者,有容也。有容者,乃大也。然容非可恃,必以刚克之。刚者何?莫若炮也。大炮一响,阴霾尽散,奸邪辟易。当是时也,炮火连天,乾坤震动,虽萱者亦俯首,虽乃大亦折腰,唯余口舌之力。故曰:有容者,须以炮制之。」

徐云舟偷瞄了一眼。

嗯,这写得很有徐云风格,很国师。

表面上,是在说用大炮驱除邪恶丶拯救光明。引经据典,气势磅礴,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为国为民」的正气凛然。什麽「阴霾尽散」丶「奸邪辟易」,读起来简直像是一篇讨逆檄文。

实际上……

是在回忆那日被林若萱压迫,然后用大炮将她轰服的场景。

「炮火连天,乾坤震动」——这是战况激烈,战局焦灼。

「虽萱者亦俯首,虽乃大亦折腰」——这是……咳咳,萱萱最后跪下来低头求饶……

「唯余口舌之力」——????

嗯,很写实。

细节都对上了。

他默默收回目光,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再看看注释,历代注疏都在说,这是国师在阐述以刚克柔丶以正压邪的道理。有学者认为,「萱」通「宣」,指的是宣扬正义;「有容」指的是包容,整句是在说要用刚正不阿的力量,驱散世间的阴暗。

甚至有人说国师这是在预言未来会有某种「大炮级」的武器出现,终结一切邪恶。

许诺看着这些注释,嘴角抽搐,眼角跳动。

她忍住想要摔手机的冲动,抬起头,看向窗外。

不远处,中环的楼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国际金融中心丶置地广场丶丰汇总行大厦……一栋栋摩天大楼鳞次栉比,像一片钢铁森林。

那栋巍峨的建筑顶部,那门标志性的「大炮」,正对着维多利亚港,炮口微微上扬,像是要轰击什麽。

之前路过很多次,只觉得有趣,是个地标,是个打卡点,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是指老师的大炮?

她也沉默了。

然后手悄悄探到徐云舟的腰间。

两根手指轻轻一捏。

力度比上午在电梯里还重得多。

徐云舟身体一僵。

那力道,刚好掐在腰侧最敏感的地方。

但他忍住了。

没有叫出声。

只是嘴角抽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