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下午五点多,飞机落地J城机场,一小时后两人已经坐在最后一趟机场大巴上。按向东的意思肯定是打车回家,可她坚持坐机场大巴,说坐着舒展,这是个让向东没法儿反驳的理由。
一路上她都扭头看着车窗外,不说话,他以为她因为刚才的争执不高兴了,偷偷看她,吃惊地发现她眼里满含泪水,盈盈欲滴,心里叹了口气,悄悄递给她一张餐巾纸。
她飞快抹去泪水,哑着嗓子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不是G省人,满打满算不过是在这儿生活了前半生的半辈子,可不知为什么,每次一看到这光秃秃的山和辽远空旷的天,眼泪忍不住就涌了出来。”
他抓住她绞在一起的双手,说:“可能是因为孤独和悲凉吧?生命,归根结蒂孤独悲凉。”
她问:“好像真是这样!黄沙万里、冷月孤星,你是不是也有同感?”
他说:“肯定也有,但没你那么强烈。大多数人随着年龄的增长都失去了本能感知。”
她不说话,琢磨着他说的话。
他忽然说:“宝贝,咱明天就去给你买辆车去,你想要辆什么车?你原来开那辆丰田越野车是进口原装的,估计买不到,要不给你买辆进口的4500?海南很多,J城应该也买得到。”
她说:“不用吧?从家到机关办公室,步行也就十五分钟,坐了一天,走走挺好的。机关里最忌讳出风头,全J城可能都没几辆私家车吧?”
他说:“可是你原来开惯了车,突然没车用,肯定很不习惯。”
她笑:“没事,慢慢习惯。我挺喜欢走路的,终于可以脚踏实地了。”
他爱宠地笑,揽过她的头亲了亲。又说:“要不咱们在J城给你买套新房子?咱家那老房子没电梯,卫生间也太小了。”
她笑,问:“你是有多少钱花不完啊?买新房肯定就得买车,机关附近哪有新房子?不止车,可能还得配套好多东西,到时候不知道是我住它还是它消耗我。房子嘛,就是用来住的,有一套住着方便舒适就行。我觉得厅里分给我这套房子挺好的,三楼,刚好不累,爬爬楼梯可以锻炼身体,能长寿呢,你知道不?房间小有小的好处,你妈到时候收拾起来不累,孩子哭一个箭步就能赶过去……”
他笑起来,再亲亲她,说:“随你,等你觉得需要再买也行。”
车到民航大厦,这回她主动招手打的,说:“别让咱妈等着急了。”反正都是她有理,他笑着想。
到家,婆婆已经做好一桌子饭菜,看看儿子,再看看她隆起的腹部,笑得合不拢嘴,招呼着:“赶紧洗手吃饭!累坏了吧?”
饭桌上母子俩讨论起向东什么时候走,要不要回趟G州,她不说话,一边含笑静静听着,一边吃饭。
他问:“你怎么不说话?”
她笑答:“咱妈做的好吃的太多,我吃不过来,顾不上说话。”
婆婆听了高兴,又一劲儿往她碗里夹菜。
最后,饭吃完了,母子俩才商定,向东下个星期四坐每星期唯一的那趟直飞的航班回海口,他们都不回G州了,让公公明天来J城见他们,在原来单位的招待所住几天。她现在没车了,要去G州,只能坐长途客车,那对于现在的她风险太大了。
问她的意见,她说:“那我也不回银城了,明天打个电话给我爸吧,他还不知道我要回来,也不知道我怀孕的事。”
婆婆赶紧说:“那你现在就去给家里打个电话,别明天了。你爸爸如果能来J城看你,刚好我们一起见见,我们两家亲家还没见过面呢。”
她说:“不着急,我先帮您收拾完再说。”一边起身收拾碗筷。
婆婆连声喊向东:“你快扶她回屋里去,走了那么远的路,得好好养养呢!”
向东趁势和她一起回卧室,关上房门。房间太小,向东收拾行李,她只得坐到床上给父亲打电话,正好二姐、姐夫都在,听说她回来,并且怀胎六个月,公公为了不让她冒险,明天到J城来看儿子、媳妇,决定明天由二姐开车,带着爸爸来J城看她,当天晚上就回银城。
她打完电话,向东刚好收拾完行李,说:“那我去跟我妈商量一下,看明天怎么安排。”
她说:“行。那你还把门关上,我给郭副厅长打个电话。”
郭副厅长接电话,声音里并没有她想象的热情,只说:“你两年没见家人了,回来先休息两天,见见家人、朋友,倒倒时差,下个星期一再回机关报到,来得及!”
向东回来,她把郭副厅长的反应告诉向东,向东想了想,说:“他现在是副厅长,厅长是空降的,周厅长和李厅长等于都退了,体制内一朝天子一朝臣,搞不好他自己的处境都很艰难,根本顾不上你了。你没跟他说给他带了礼物,请他吃饭见面的事?”
她说:“说了,他说那都是小事,不着急,让我先倒时差、跟家人团聚。”
他想了想,笑着说:“不管他那么多,你现在首要任务是保重身体,先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了。他还不知道你怀孕的事吧?”
她说:“不知道。怀孕是咱俩的私事,跟他说干嘛?”
他笑,说:“这恐怕不止是咱俩的私事那么简单,刚才我妈还提醒,让你赶紧去单位办准生证,要不然孩子生下来户口都上不了。”
她大吃一惊,还有这回事!忽然记起从前妈妈管着计划生育时的事,那时自己总是发狠地对妈妈说:“总有一天你们要求着别人生孩子,你信不信?”难道这一天还没来?自己仍在计划之列?
向东听她讲完,笑着说:“快来了,不过咱们这一代估计赶不上了。你要是想多生几个,咱可以花钱买指标。”
她更吃惊了,难道连出生的权利都不平等了?这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优越性?
向东冷笑:“哼,现在啥不能拿钱买?同样多的钱可以买到同样的权利,或许是能争取到的最大的平等,就怕有钱都买不到别人唾手可得的权利。”
看她像遭受了什么打击似的愣在那里,他过来抱着她安慰:“这都是过程,肯定会越来越好。不过,你刚回来,肯定要适应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