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舟在望见青龙卫旗影的刹那,便卸了最后一分力,瘫坐于地,闭目引气……枯荣真气自行流转,沉入五脏六腑,直抵百骸深处。
此番伤得极重:筋络撕裂、脏腑移位、骨缝渗血。寻常丹药灌下去,怕只够吊命三日。
可枯荣真气不同。它不单续命,更在断处生芽,在死地抽枝。
青黑二气如潮汐涨落,一遍遍冲刷体内残损。血流渐缓而复速,凝滞处重新奔涌;皮肉下的裂痕悄然弥合,枯败的肌理泛起温润光泽。
枯则敛藏,荣则勃发。
一息生死,尽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楚云舟睁眼。
帐顶粗布低垂,身下是铺开的毡毯。他侧首,王道尸煞静静躺在旁侧地铺上,双目紧闭,面色灰白,毫无动静。
他撑身坐起,几步上前,伸手按在王道腕脉。
脉息全无。
再探其丹田旧穴……那里曾如沸炉,煞气翻腾不息;如今却冷寂如井,唯余几缕游丝般的黯色气息,在窍中飘摇欲散。
“煞源溃了。”他指尖微顿,“还能不能养回来?”
王道尸煞随他多年。初时是依仗,后来成习惯,再后来,已是左膀右臂。
眼下这副模样,他一时也无解。
枯荣真气对活人有效,对尸煞无效。尸非生灵,不属阴阳常轨,真气入体如水投沙,不留痕迹。
“若实在难复,只能送回原陵,借地脉阴煞慢慢蕴养。”他默然片刻,转念收束心神。
眼下最要紧的,是练剑。
突围那一战,他斩匪数十,吞纳异种真气十余股,杂质未净,却已足够催动六神剑最后两式。
六剑若成,先天之门,便算推开一道缝隙。
他盘膝坐定,引气归元。
“盟主,您醒了!”
帐帘掀开,狂刀公子快步进来。
“嗯。”楚云舟应声,声音低而稳。
他本未昏厥,只是疗伤时神识内敛,外相似眠。
“伤势可还……”
“无妨。”楚云舟打断,语气平直,“传令天下军:青龙卫三日内不得懈怠,操演加倍。三日后,屠山匪之域。”
语调不高,字字如刃。
狂刀公子喉头一紧,垂首抱拳:“遵命。”
帐帘垂落,脚步远去。
楚云舟十指微张,北神天池骤然疾旋,异种真气被强行纳入周天,层层碾磨,终化为精纯北神真气,汇入指尖经络。
少冲、少泽二穴应声而亮,幽光浮动。
雾气自指端升腾,聚形、延展、凝刃……
一柄半尺长的雾剑悬于食指之上,通体青白,锋芒隐现。
剑吟乍起,如松风掠涧。
他持续贯注真气,雾剑震颤不止,轮廓由虚转实,剑脊渐显,剑刃微寒。
少冲神剑,成。
随即真气再沉,如锻铁千锤,反复淬炼剑身。
雾气蒸腾,剑鸣不绝。
帐中光影浮沉,静得只剩那一声声清越剑吟,一声紧过一声。
空地上,青龙卫列队而立,肩背平直,足跟并拢,衣甲无声。
一百名天下军分站阵前,口令清晰,动作利落,一遍遍拆解北斗天罡阵的进退方位、剑锋指向、步距间距。
没人皱眉,没人侧目,更没人冷笑。所有青龙卫垂手静听,目光落在天下军教习身上,像听军令,不似听训话。
这在从前不可想象。
那时天下军多是初入蓄气境的新人,而青龙卫中二流好手遍地,一流高手不下三十,半步先天者亦有七八人。修为差着两层楼,谁肯低头听一个“小兵”指手画脚?就连楚云舟派王道坐镇军中,青龙卫照样阳奉阴违,暗地里较劲。
可十几万山匪围山那夜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空地东首,一名天下军将领踏步而出,声如裂帛:“……还记得怎么冲出来的吗?”
没人应声。他也不等。
“不是靠谁一剑劈开千人阵,也不是靠哪位前辈单骑断后。”
“是所有人,同一时间抬脚,同一时间挥剑,同一时间压阵角、补缺口、封退路。”
“十万人围你,你若散成十股,就是十股待宰的羊;你若拧成一股,哪怕只有一百人,也是一把捅穿胸膛的尖刀。”
他顿了顿,扫过前排几张熟悉的面孔:“稍息……别小看这个动作。脚跟离地三寸,膝盖不弯,脊梁不松,呼吸不乱。练的是手眼身法,更是心气齐一。”
“心齐了,人少能破重围;气散了,人多反成累赘。”
话音落地,青龙卫静默片刻,忽然有人低声重复:“同一时间……抬脚。”
另一人接上:“同一时间……挥剑。”
第三个人没说话,只是把剑鞘往腰侧正了正,拇指顶住鞘尾,指节绷白。
吴风没再往下说。他只朝前走了一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轻响。
“公子建天下军,没指望我们比你们强。但三千天下军列阵而战,真打起来,能吃掉你们九千青龙卫……说的是从前的你们。”
“放屁!”
“扯什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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