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看清……持刀之人是个年轻面孔,眼神静得吓人。
不认得,也不需认得。是敌,便杀。
楚云舟攻势稍顿,孚沉右掌再起,掌影翻涌,仍是“浮云掌”。力道过猛,牵动旧伤,喉头一甜,鲜血喷出。
他不管不顾,只盯着那人……只要杀了他,就能活命。
念头未落,对方已动。
刀未出鞘,掌已至。
“虚空灭。”
楚云舟硬接一掌,任那股力道撞上自己胸口。就在对方劲力被虚空灭引偏的刹那,他拳势陡然一变。
“狼王印。”
爪影翻飞,步法如撕,肩肘腰胯齐动,脚下蹬踏如裂地……整套招式奔涌而出,似荒原孤狼扑食,又狠又疾,咬住便不松口。孚沉身上已添数道血口,衣襟破烂,气息紊乱。
他接连倒退,靴底在青砖上拖出两道灰痕,眨眼间脊背抵住厅中立柱,再无可退。
那一瞬,他瞳孔骤缩……眼前拳头急速放大,风声压耳,喉头泛起铁锈味。
“霸王殛!”
拳锋贯入胸膛,身后木柱轰然炸开,碎屑纷飞。
厅内霎时静了。孚沉仰面栽倒,眼未闭,唇未合,身子歪斜着瘫在断柱旁。
李宏从屏风后踱出,神色怔然。原定伏击没用上,连第二步都落了空。
此前楚云舟盘算的是:若强攻不成,便逼孚沉退至李宏埋伏处,前后夹击。可眼下……
闺房里,楚云舟搁下药碗,指尖还沾着一点褐黄药渍。昨夜参悟天书,浮出半卷《鸠栗医典》,虽残缺不全,却恰好够他配出解毒方子,稳住李清照的性命。
一日过去,浮水会踪迹全无。李公辅望着这少年,眼神愈发温厚。若此事是靠某家势力借力而成,他未必这般青眼;偏是楚云舟凭自己布局、拆招、收局……干净利落,不假外求。
所以当楚云舟开口说要照料李清照,李公辅点头应得极快,甚至带了几分欣慰。
“谢了。”李清照轻声道。
“你为我挡的那一下,才该谢。”楚云舟声音不高,“再说,谢字,你父亲已替你说了。”
她垂眸:“是我太莽撞。那招,你本不必靠我脱身。”
“未必。”他顿了顿,“他袖中藏针,淬了毒。稍有疏忽,我未必能躲过。”
当时功力尚浅,若没瞥见那抹寒光就贸然催动虚空灭,中针的怕就是他自己。
李清照脸色仍白,身子虚得厉害,这一场毒伤耗得太深。可她不愿他皱眉,只把手指悄悄攥紧被角。
“听你这么说,倒觉得受伤也不算坏事。”楚云舟笑了笑。
她微怔,随即也弯了弯嘴角:“今晚灯会,怕是去不成了。”
节庆最后一天。她本想与他并肩穿街过巷,看满城花灯如星坠地。如今连坐起都费力。
“灯会也好,远行也罢,要紧的不是脚踩哪块地、眼望哪片景,而是身边站的是谁。”
“明年还有灯会,那时……”
“我明日便走。”楚云舟直视她,“你的好意,我记在心里。”
李清照唇边笑意倏地僵住。
“明日就走?”声音轻得发颤,连她自己都未料到会这样。
“嗯。”
“……我明白了。”她喉头一紧,话出口才发觉竟没挽留,“还能再见么?”
“能。”
一个字,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说‘有缘自会相见’。”
“佛讲缘分,我不信佛。”楚云舟语气平实,“比起等老天爷安排,我更信自己的手。”
“信自己的手……”她低声重复,舌尖尝到一丝苦涩后的回甘。
不信神,不问命,只凭一双拳、一颗心,硬凿出路来……原来所谓坚韧,是这般沉重又滚烫。
“你说英雄多悲情,我不稀罕做英雄。”他目光坦荡,“只是心里有座山,看不见,摸不着,但我想攀上去,看看顶上是什么光景。”
“山顶……会是什么样子?”
“没去过,怎知?”他望着窗外流云,“或许是登临绝顶,万峰俯首;或许是月冷楼高,孤寒彻骨。谁知道呢?但我得去看看。”
李清照望着他侧脸,忽觉两人之间,隔了一道无声的岭。
“我……”
“一起走吗?”他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纹路清晰。
她看着那只手,轻轻将指尖搭了上去。
“嗯。”
他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耳际,低得如同耳语:“临走前,告诉你一件事……我真名,叫楚云舟。”
她怔住,耳畔嗡鸣半晌,才慢慢反应过来。
“楚云舟……原来如此。”
那一瞬,她忽然懂了。
名字藏得那样深,并非轻慢,而是不得不藏。
楚云舟连浮水会一夜之间烟消云散的本事都得藏起真容,她简直不敢想那背后压着多沉的分量。
“是啊。所以我非走不可……不想你再为我伤第二回。”
“我懂了。”李清照垂下眼,心口像被温水漫过,无声地暖了一片。
“商隐,今日……能留在我身边么?”
“嗯。”
他没走。就坐在她房中,拾起她案头那几册旧书,一页页翻,一句句讲,不疾不徐,像早已熟稔多年。
天光一寸寸挪过去,又是一夜过去。
李清照站在码头边,目光追着远处一艘大船,直到船影缩成墨点,融进江雾里,才缓缓转过身,望向送她来的父亲。
“爹,我想活着时,叫天下人记得我的名字。”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早年有先生夸她悟性高,愿收为入室弟子;可她嫌身子弱、怕折腾,婉拒了。那时只盼安稳过完这一世。如今念头却变了。
“可你的身子……”李公辅望着女儿苍白的脸,眉头拧着。
“无妨。哪怕活不过三十年,我也想试一回。”
“唉……爹知道了。”
李公辅望着江面尽头,没再劝。他早看出女儿眼里的光不一样了。至于李商隐……他原以为那少年瞧不上自家闺女,临行前还暗自叹气。可眼下这情形,倒像是另有隐情。
江风推着船,朝波云口而去。楚云舟没坐原先定下的客船,改乘李家货船。船舱里,他与武曌闭门未出。
他正摩挲一对新短刀……李公辅所赠。刀身不显锋芒,却是实打实的名匠手笔。可真正让他搁不下手的,是那本《无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