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信谁都不踏实。既然宫里已有一位“七公主”，武曌若持令牌去求见，十有八九当场就被当成骗子拿下。甚至根本见不到皇帝面，半道上就被自家宗亲以“假冒宗室”为由处置了。

唉……就想安安稳稳读几年书，怎么就这么难？眼下，怕是只能请新老师帮个忙了。

马车停在一道巨门前。门连着院墙，高得仰头都望不到顶。单看墙脚，便知里面深不可测。远处瞥过一眼，屋脊错落，层层叠叠，倒像是城里另起一座城。

门楣上悬着匾额，行书四字：稷下学海。

琴独绝跳下车，转身正眼看向楚云舟：“到了。现在，告诉我你的答案。”

楚云舟笑了笑：“一路跟到这儿，我都没下过车。原以为老师会直接带我进去。”

眼下入了学海，对他而言未必不是条活路。暂且躲开魔门追杀是一桩；将来武曌归位掀起的风浪，也能缓一缓；更别说能翻阅此间典籍攻法。

但最关键的，是这位老师脾性对路……不端架子，不绕弯子，合他胃口。

雪倾城听了这话，嘴角一松，笑意也真切了些。

“换成别人，我早领进门了。”琴独绝拍了拍衣袖，“可你这小子，我拿不准。今日是你入门第一天，照例该送件礼……学海的老规矩。当年我送倾城一支玉梦云萧。说吧，你想要什么？”他见楚云舟点头认师，心情舒畅，话音里透着爽利。

“就算老师不提，我也想厚着脸皮，请您帮个小忙。”

楚云舟没急着开口，只垂眸片刻。琴独绝目光一动，便懂了。

“凡是从你嘴里说出‘求’字的，就不是小事。走，先进去，私下讲。”

他抬步带路，三人穿过门洞，穿廊过院，直上五座高楼之一。此处是弦主居所，亦是弦门中枢。

楼下回廊边，几方小园，石影浮水，光随波碎。拾级而上，直至楼顶。

一间清静屋内，木炉轻燃，香烟微袅。楚云舟与琴独绝相对而坐，雪倾城已退下，武曌则静静立在楚云舟身侧……这事，本就与她休戚相关。

“老师，我想请您，帮我安排一次，单独面圣的机会。”

这是眼下唯一能翻盘的路。琴独绝是大宗师，更是学海弦门之主。凭他身份递个话，请皇帝拨冗一叙，并不难。尤其如今朝局微妙，世家压势渐重，皇帝正需宗门撑腰。

“面圣？”琴独绝目光扫过武曌，“是为了你身边这位小公主？”

楚云舟点头：“什么都瞒不过老师。只是……您何时瞧出来的？”

“你下车那一瞬。”琴独绝端起茶盏，指尖叩了叩杯沿，“见着那位‘七公主’时，你眼神晃了一下，没藏住。我也是那时才留意到，她眉眼轮廓，竟跟我身边这小姑娘有几分相似。这么说，你是皇族亲卫？”

“不是。”楚云舟摇头，“我记事模糊，但绝非亲卫。事情是这样的……”

他声音平稳，把一路所遇尽数道来，尤其点出最后那场刺杀，极可能冲着他来的。

刺杀公主，再行调包；为防她醒悟返京，竟遣三位宗师截杀于途……其中关节，不必明说，也已分明。琴独绝何等人物，先前只是不知全貌；此刻听罢，神色渐沉，眉峰微锁。

显而易见，有人盯上了皇族，目标所指，或是帝位，或是皇帝本人。

“好大的胃口。”他忽而一笑，目光却锐如刀锋，“你不怕我也是幽影楼的人？甚或……正是这盘棋里的一子？”

楚云舟既已坦陈实情，便是真心愿入学海。这份坦荡，本身就是诚意。

“若老师早知此局，便不会方才才识破清照身份。我今日自报家门，并非为试探，只因老师以诚相待，我亦不敢藏掖。纵使老师得知真相后改了心意，我也无半分怨言……但眼下这桩事，还望老师成全。”

“幽影楼不足为患。背后之人借它行事，便绝不会亲自露面与你为难。你安心求学便是，不必挂怀。至于她……我会设法周旋。只是若她无法自证其身，后果如何，你心里清楚。”琴独绝语声平缓，却字字分明。

隐姓埋名，尚可抽身。可一旦伸手推这一把，无论愿与不愿，都已被拖进漩涡深处。连琴独绝都为之蹙眉的事，楚云舟岂能轻忽？

“既已择路，便由我一人担下。”他答得干脆，不带迟疑。

话落，便是铁板钉钉的承诺。

“好！让她即刻准备，我这就进宫一趟。”

“多谢老师。”

琴独绝转身离去，廊下只剩楚云舟与武曌二人。

“哥哥！”武曌一把攥住他的手。街上传来消息那会儿，她心慌得几乎站不住，有那么一瞬，真想就此松手……不回去，就不用冒死；留在他身边，至少还能喘口气。可那不是选择，是退无可退时的蜷缩。

从被顶替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回宫是九死一生。而此刻，楚云舟却给她指出了那一生。

“只差最后一步了。等你出来，得换身亮堂衣裳，别再穿这些旧衫。”他解下包袱，里头是她从前的衣物。

“嗯，听哥哥的。可……父皇若不肯认我呢？”

“那咱们就一块儿挨刀。欺君之罪，咔嚓一刀，干净利落。所以啊，为了我这条小命，你可得铆足劲儿。”

她若败，他便是唯一知情者，必被抹去。琴独绝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除非他永不出学海半步。

不过，若皇帝本就不愿她活着，此事反倒容易；若他还念着骨血，武曌胜算其实不小。她身为公主，总有些只有父女俩才晓得的私密话。

“为了哥哥，我一定拼尽全力。而且……”

“而且？”

“而且就算输了，也不算太糟。这一路走来，最后一步，还有哥哥陪着。”

“清照……”

“叫我曌儿吧。若这是最后一面，我想听哥哥唤我真正名字。”

“好，曌儿。曌儿聪慧伶俐，定能成事。”

“也未必。父皇多疑，可不比哥哥讲过的苗王差。”她忽而想起那个故事。

“苗王多疑，却是为国；他若不信小王，也不会陷进九龙天书那局里。连他都能信的人，你父亲为何不信？他是你爹。”

苗王疑心重，却信千雪，也信过小王……正因信了，才走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