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守自盗?原来如此……王驰贪心吞了主子的物事,才闹出这一场?
旁人还没回过神,钟意已抬脚踹过去。
“你敢吞我的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一耳光抽得王驰原地栽倒,半边脸肿起,嘴角淌血。
“不是……少爷,真不是我!是他!那玉……”
“我知道!”钟意反脚蹬在他肚子上。
王驰弓身呕出胆汁混着血沫,蜷成一团直抽气。
“是他……是他塞我身上的!”
“哟,又来了?”楚云舟笑着摇头,“证据呢?莫非又靠您那双‘亲眼所见’的天眼?王驰师兄连自己后腰鼓着什么都瞧不见,倒能一眼看清别人袖里乾坤……这本事,不去庙里当和尚,真是可惜了。”
王驰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偷盗当场被擒,人证俱在,跳进洛水也洗不净。场中已有几人交换眼色……钟意本想借刀杀人,结果刀刃一偏,砍在了自己人背上。如今众目睽睽,他再喊冤,也没人肯信。
“刘大人,”楚云舟转向那位官员,语气平和,“小偷抓到了,您该办的事,是不是也该办了?”
“我……”刘偻神色发紧,目光朝钟意那边一瞥。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这跟先前说的不一样。
“少爷,您行行好,饶了我吧……”
“滚!”钟意喉头一紧,终于吼了出来。话出口才觉出不对劲……这事蹊跷。
他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听他使唤的?真要偷,也得掂量掂量分量。他信不过这人品,却信得过这人的胆子……还没大到敢动自己贴身之物。可事已至此,当着众人的面,他没法反口说“没偷”,更不能认下这桩冤枉。
“刘大人,玉既已寻回,小偷也已落定,失窃一事,我不再追究。他是我府上的人,自有家法处置,不必劳烦您费心。”钟意语气沉下来,话里带软,意思却硬……这事,到此为止。
“如此甚好。”刘偻当即松了口气。
楚云舟这时往前半步,抬手晃了晃掌中灵玉,唇角微扬:“师兄气量宽宏,连这等人都能容得下。单凭这一条,师弟就自愧不如。既然方才已讲明,这枚灵玉是赔我的精神损失,想来师兄也不会反悔,收回去了吧?”
他早料到钟意会翻脸。不单是料,更是等着。
钟意果然接话:“师弟误会了。此玉本是我失物,既已寻获,理当归还。至于你那份补偿,日后我另寻一枚相仿的奉上。”
这话听着妥帖,实则空泛。七姓钟家出身,官场浸染多年,虚与委蛇的功夫练得熟透。他不说“不给”,只说“日后”……日后是哪日?三天?三年?三十年?谁说得清?反正嘴上没堵死,面子也留住了。
毕竟这玉值万金。他当初点头应下赌约,就是笃定能拿回来;若真丢了,他压根不会答应。
话音刚落,四周师兄弟、师姐妹脸上神情齐齐一变。有人憋笑,有人挑眉,还有人干脆盯着钟意,像头回见这个人似的。
原先瞧不上他的人,只当他傲慢、刻薄、心眼小;今日才明白,此人不止不讨喜,连“坏”都算不上个样子……坏得不够利落,假得不够体面,连遮羞布都扯得歪歪扭扭。
钟意眼角扫过一张张脸,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牙关咬得下颌绷紧,偏不露一丝声色。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体面,就在这一炷香里,碎得无声无息。
他死死盯住楚云舟,眼里烧着火……只要他还站得住,这玉,楚云舟就别想堂而皇之地揣进兜里。绝不敢!
他不知道,这才是楚云舟设局的真正落点。
楚云舟垂眸看着手中灵玉,笑意浅淡,却像刀锋擦过青石:“可惜。”
“可惜什么?”钟意脱口而出。
“可惜啊,师兄方才若编得再真些……就说这玉是你娘临终亲手交你,从小贴身戴着,见玉如见人;又说她咽气前反复叮嘱‘玉在人在,玉失命休’;再添一句,当年有位老相士断言‘丢玉即折寿’……这般情真意切,兴许我心一软,真就递到你手上了。”
本是讥讽,偏说得不疾不徐,像闲话家常。周围哄然一笑。
笑声刺耳。钟意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腥气涌上喉头……多久没尝过这种滋味了?
混账!笑什么?再笑一声,全给我拖出去……
话冲到舌尖,又被他生生咬断。
“你……大胆!”他声音发涩,瞳孔骤缩,一字一顿,“竟敢咒我母亲亡故!”
此处是学海,不是他私宅。围观者里有崔月萤,有同门世家子弟,有身后站着尚书府、大理寺的老牌勋贵。他那一套唬人的话,在这儿顶多换几声嗤笑。崔月萤甚至侧身对旁人低语了一句:“编故事都比他诚恳。”
楚云舟刚要开口,一道清冷女声插了进来:
“纵他不究,国有国法。欺上瞒下、构陷同门、悖德背义之徒,岂能轻轻放过?刘偻,拿下问罪,查他是否另有同党。”
“我的事,轮得到谁插嘴!”钟意本能呛声,话出口才发觉不对……刘偻脸色僵住,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锦衣少女缓步而来,两名侍女垂首随行,后头跟着一名面色沉静的中年护卫。
“我。”
“你……”钟意喉咙一哽,再吐不出半个字。
武曌径直走到楚云舟身侧,目光只在刘偻脸上略停一瞬,声不高,却压得满场寂然:“刘偻,刚才的话,还要我再说第二遍?”
武曌眼下虽无实权,却因近来频频露面,深得皇帝垂青。纵使只是个摆设般的公主,也不是刘偻敢轻易招惹的。
钟家或许不必看她脸色,可他刘偻,终究不是钟家人。
“公……公主殿下,微臣参见!”刘偻当即朝眼前少女躬身行礼。
肚里早已骂翻了天……先前问过这次要对付的是什么人,那些人只含糊说是位寻常儒家弟子。真到了学海,才知这“寻常弟子”脑子不寻常,还是弦主亲授的入室门生。
更没想到,此人竟跟公主扯上了关系。若非如此,七公主怎会恰巧现身?还赶得这般寸步不差?
“免礼。”武曌声音平直,未提如何处置王驰,只道,“我不愿再看见这等无耻之徒立于眼前……你懂我的意思?”
这话比明说更叫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