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雨的洗礼。这会儿雨云已经散去，天空像是被谁用湿抹布仔细擦过一遍，蓝得透亮。

阳光从高空倾泻下来，照在机翼的铝蒙皮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远处的天边还残留着几缕棉絮般的薄云，懒洋洋地漂浮着，一动不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那是泥土、草木和水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从机舱的通风口渗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吴建明伸手推开氧气面罩，深深吸了一口这股味道。那股清凉而湿润的气息顺着鼻腔涌入肺里，带着草木的淡淡香气，让他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嗯，真他娘的舒坦！”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很放松，嘴里甚至还哼着小调，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闲着。视线始终在仪表盘和舷窗外之间来回切换，扫一眼地平线，再看一眼高度计；瞥一眼右侧的僚机位置，又迅速转头扫过后方的空域。

这是他养成的习惯，也是用几次险情换来的教训。

这片空域看起来风平浪静，日军的战斗机似乎今天并没有出动。但吴建明心里清楚，这里不是自家的后院，而是敌人的家门口。

谁知道那些狡猾的日本飞行员会不会躲在某朵云的背后，等着他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要是因为疏忽大意，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日本战斗机从背后偷袭得手，那他这张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不光是自己丢人，连带着赵四海的脸都要被他丢光。

他轻轻推动操纵杆，雷电战机微微倾斜，向着东南方向的云层边缘拐了一个小弯。

机翼下方的长江像一条银灰色的巨蟒，蜿蜒着穿过绿色的田野和城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长安，注意三点钟方向那片积云。”吴建明在频道里说了一句，“绕过去，别贴太近。”

“收到。”耳机里终于传来周长安简短的回答。

吴建明嘴角微微一勾。这小子，总算舍得开口了。

不过作为长机，该提醒的还是得提醒到位，不能因为僚机话少就放松要求。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长安，你可注意周围的动静。别阴沟里翻了船，要是被鬼子偷袭给击落了，可没地方哭去！”

耳机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周长安的声音，语气比方才坚定了几分：“长官你放心，我要是被击落了，绝不会当俘虏的。我手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绝对是留给自己的。”

吴建明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嗯，这话听着解气，像条汉子。”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们中队在中队长赵四海的带领下，已经渐渐养成了一股敢打敢冲、不怕牺牲的作风。

赵四海那人平时话不多，但上了战场就像换了个人，带着全中队往鬼子机群里冲是常有的事。

久而久之，这股子悍勇之气就像会传染似的，从老兵传到新兵，从长机传到僚机，整个中队都透着一股子“不服就干”的劲儿。

也正是靠着这股精神，他们中队成了空一师里战功最为显赫的中队之一，挂在荣誉室里的锦旗都快挂不下了。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天空实在是太平静了。

吴建明环顾四周，视野所及之处，除了白云蓝天，就是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飞了快一个小时，别说日机，连只鸟都没碰见。无聊之下，他低头瞟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油量表，还有大半箱油，足够再晃荡个把小时。

他眼珠子一转，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按下通讯键，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我说长安，这边基本没啥鬼子，怪没意思的。要不咱们到武昌那边转转，看看热闹？”

“武昌？！”周长安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长官你没开玩笑吧？武昌可不比这边，那里可是鬼子第十一军的老巢！鬼子的飞行大队全驻扎在纸坊机场和南湖机场，光我知道的战斗机就有好几十架！咱们俩要是跑到那边去挑衅，日本人非得发狂不可。要是被他们围住了，咱们能活着回来的可能性……不足一成。”

周长安说着说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央求的意味：“长官，咱们的任务就是在汉阳以东这片空域巡逻，驱赶一下胆敢越界的日机就行了。跑到武昌去，那不是巡逻，那是送死啊！您要是真想去找刺激，还不如直接让我拿手枪把自己崩了算了，好歹留个全尸。”

他之所以反应这么大，不是没有道理的。

日军在武昌周边部署了两个主要机场，分别是纸坊机场和南湖机场。

纸坊机场位于武昌城南约二十公里处，扼守着通往湘赣方向的空中要道；南湖机场则在武昌城东南角，距长江边直线距离不过十余公里，位置更加贴近前线。

这两个机场互为犄角，构成了日军在武汉地区的核心空中力量枢纽。

更关键的是，这两个机场距离汉阳——武昌江段的空中巡逻区都非常近。以日军九七式战斗机的巡航速度计算，从接到警报、飞行员登机、发动引擎到滑跑起飞，最快只需三到五分钟。

也就是说，吴建明和周长安一旦越过江心线进入武昌空域，留给他们的安全窗口期就变得极其有限。

日机可以在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武昌城楼上的膏药旗之前，就从两侧同时扑上来，形成夹击之势。

所以周长安心里害怕的是，这趟“转转”，搞不好就是单程票。

“切，胆小鬼。”吴建明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这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冒险精神，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进了航校之后，又遇到了大队长梁添成。那家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带着他们这帮年轻飞行员净干些出格的事。

什么超低空钻山谷啊，什么贴着江面飞啊，什么假装故障俯冲吓唬地面部队啊……梁添成全都干过，而且还干得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