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二十分钟后，吴建明和周长安的战机一前一后降落在汉阳西郊的野战机场。

当两架雷电的机轮触地的那一刻，仪表盘上的油量指针已经跌到了红线以下，油箱里剩下的燃油，撑死了不到十加仑，也就是勉强够在空中再兜三五分钟的余量。

吴建明摘下氧气面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然后解开安全带，手脚并用地从座舱里翻了出来。

他轻盈地跳到地面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便快步走向周长安的座机。

绕到机尾一看，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周长安这架雷电战斗机的机尾蒙皮上赫然散布着十几个弹洞，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霰弹枪近距离喷过一样。

有几个弹孔边缘还翻卷着铝皮，露出里面受损的结构框架。

好在雷电战机的设计足够皮实，这些伤都不在要害部位，否则周长安能不能活着回来还真不好说。

这时，周长安也下了飞机，垂头丧气地走到吴建明跟前。他自然也看到了自己座驾上的那十几个弹洞，脸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驾驶着比中岛三式先进得多的战机，又是占了偷袭的先手，结果不但没能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对手，反而差点被人家反咬一口。

要不是最后吴建明及时支援，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今天这个脸，丢得可真够大的。

他站在吴建明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嗫嚅着说道：“长官，对不起，我……我……”

吴建明看着他这副模样，本想板着脸训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周长安的肩膀，语气放缓了几分：

“长安，你是新人，有些失误在所难免。你知道不，就连咱们大队长梁添成，当年刚参战的时候也被鬼子击落过，差点没回来。所以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就当买个教训。不过你得记住，咱们的大奶瓶虽然皮糙肉厚，但也经不住三天两头挨枪子。下次俯冲攻击的时候，动作一定要快、准、狠，一击必中，打完就走，绝不给鬼子留反应的时间。明白吗？”

“是，长官！我记住了！”周长安抬起头，眼神里的羞愧渐渐被一股坚定的光芒取代。

吴建明点了点头，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听到跑道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他转头一看，只见一群地勤人员和好几辆车正呼啸着朝他们这边冲过来。

打头的是两辆美制福特V8商用卡车，车厢里坐着全副武装的警卫士兵，车头的保险杠上焊着粗壮的防撞杆，显然是经历过实战改装的。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专门改装过的白色救护车，车身是福特厢式客车的底盘改的，车厢加高了一截，顶部焊着一个铁架用来固定担架，两侧车门上喷着醒目的红十字标志，玻璃窗上还加装了细密的铁丝网防止流弹。

最后面跟着一辆深绿色的消防车，同样是福特卡车底盘，但车斗里固定着一台手摇式邦浦，旁边整齐地码放着成卷的水龙带、几只铜质灭火器和几把长柄铁钩。

车顶装着一盏铜质的警报铃，此刻正叮铃叮铃地急响，声音清脆而刺耳，在空旷的机场上空回荡。

吴建明心里不禁暗暗感叹，自家军座是真舍得花钱，连一个野战机场的消防和救护都配得这么齐整，这在别的部队里简直不敢想象。

整个车队从出现到冲到跑道边，前后不过五六分钟，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塔台上的扩音器里传出急促的指令声，指挥员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塔台呼叫各单位！我军战斗机遭遇敌机袭击！救护车、消防车立即就位！跑道清空！重复，跑道清空！”

地勤人员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四散奔逃——有人推着灭火瓶往跑道边跑，有人扛着担架冲向降落区，还有人拎着医药箱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整个场面虽然忙碌，但看得出来是经过反复演练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吴建明看着这阵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人难道是来救援自己和长安的？

塔台怎么会知道消息？

自己行动之前明明没有向任何人汇报过，难道是长安偷偷报告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周长安，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这小子看着老实巴交的，不会是个“报耳神”吧？

要是他一边跟着自己飞，一边偷偷开着无线电向地面汇报，那自己这个长机的面子往哪儿搁？

以后还怎么带队伍？

不行不行，要是他真是个告密精，自己可得赶紧找中队长申请重新组队，换个靠谱的僚机。

吴建明试探着问道：“你刚才向地面指挥部报告了咱们的情况？”

“没有啊！”周长安也是一脸茫然，摊了摊手，“我落地就把无线电关了，什么都没说。”

随后周长安像是反应过来似的，面红耳赤的跳脚：“长官，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偷你家了还是怎么的？我周长安虽然技术菜了点，但还不至于干那种背后打小报告的事儿！”

吴建明被他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仔细想想也确实有道理。

他摆了摆手，懒得再纠结这个问题，一把拉住一名正从他身旁跑过的地勤机械师，提高声音问道：“嘿，兄弟，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大阵仗？”

那机械师被拉住，急得直跺脚，但还是飞快地解释道：“长官，出事了！二中队在鄂城江面上空巡逻的时候，突然遭到四架日军舰载机的偷袭！听说咱们吃亏了！塔台说伤员情况紧急，让所有车辆提前就位！”

“什么？竟然还有这种事？”吴建明大吃一惊。

这些日子以来，鄂城江面的局势已经趋于缓和，日军的飞机很少在那片空域主动挑衅。

这次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还精准地偷袭了己方的巡逻编队？

“吴建明！周长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