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吴建明循声望去,只见大队长梁添成和中队长赵四海正站在机库门口,梁添成背着手,眉头紧锁,赵四海则板着一张脸,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们俩。
吴建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拉着周长安小跑了过去。
两人跑到跟前,立正敬礼。
赵四海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尤其在周长安那架满是弹孔的机尾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冷冷地问道:“你们刚才是不是跟日机交手了?”
吴建明心道坏了,看来这事儿瞒是瞒不住了。
他干笑了一声,硬着头皮回答道:“长官,是这样的……刚才我们巡逻的时候,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就到武昌那边转了一圈。没想到鬼子竟然加强了警戒,没一会我们就碰上两架中岛三式,顺手就给打下来了。一共两架,一架是我干的,一架是我们合力击落的。对了……这个,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赵四海冷笑一声,下巴朝周长安的飞机一努,“你当老子是瞎子啊?!周长安的飞机上多了那么多弹洞,我站在三百米外都看得清清楚楚!亏你还是我手底下的兵,打下两架破中岛而已,看你乐成这样。要是打下日军的舰载九六式,还不得把你乐上天去?”
他越说越来气,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吴建明和周长安的鼻子继续骂道:“再说了,你们俩没有经过大队部批准,私自改变巡逻路线,驾驶着新型战机跑到武昌上空去招惹鬼子,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叫什么?”
“简直是反了天了!新型战机刚列装才多久?你们就敢往鬼子老巢开,要是被打下来一架,咱们大队损失的不光是飞机,更是宝贵的技术数据和实战经验!你赔得起吗?”
吴建明和周长安被赵四海骂得那叫一个狗血淋头,两个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周长安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耳朵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好在这个问题虽然严重,但也不算无法挽回,毕竟结果是好的,两架中岛三式被击落,己方毫发无伤,周长安机身上的弹洞也不算致命伤。
更重要的是,他们带回来的实战情报非常有价值:日军在武昌方向的空中警戒明显加强了,而且出现了技术老练的飞行员,这对大队接下来的作战部署至关重要。
将功补过,至少能让赵四海的怒气消下去一半。
赵四海骂够了,喘了口气,正要继续,却被一旁的梁添成抬手拦住了。
“好了,四海,你也别说了。”梁添成走上前两步,目光在吴建明和周长安脸上扫过,语气比赵四海平和得多,但目光里的严肃丝毫不减:“老子的兵,就得有这股子脾气。蚊子再小也是肉,能多干掉几架鬼子的飞机总是好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们俩最近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日本人这次可能是要来真格的了。刚才二中队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吧?”
吴建明点点头:“嗯,刚听地勤的兄弟说了,听说二中队的兄弟们吃了点亏。”
“哼,何止是吃了点亏。”梁添成的脸色阴沉下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丢人,简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四对四的战斗,被人家击落了两架,重伤一架,只有一架完好无损地飞了回来。这可是咱们大队成立以来,最窝囊的一次战损!”
“什么?怎么会这样?”吴建明的脸色顿时变了。
二中队装备的依然是清一色的F4F野猫战斗机,他们中队换装前开的就是F4F野猫战斗机。
所以吴建明很清楚,这些美国格鲁曼公司生产的舰载战斗机,虽然体型比雷电小巧一些,但也是一款相当可靠的机型。
坚固的机体结构、座舱后方加装的装甲钢板、出色的俯冲稳定性,再加上六挺十二点七毫米机枪的火力配置,综合性能比日军现役的大部分战机都要强上一截。
按理说,四对四的对等交战,就算不能全胜,至少也不该输得这么惨才对。
吴建明追问道:“长官,他们是碰上了日军的舰载九六式了吗?”
梁添成摇了摇头:“不是九六式。根据返航飞行员在无线电里的报告,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新式战机。外形比九六式更流线,机头更尖,机动性非常出色。而且那几架敌机的飞行员技术极其老练,配合默契,完全不像是普通的日军飞行员。咱们的飞行员根本不是对手,这才被击落了两架。剩下的一架拼死掩护,另一架才得以带伤返航。”
吴建明沉默了。他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在空中的那一幕,那架中岛三式的老练飞行员,若不是自己及时支援,周长安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
现在看来,日军似乎在武昌方向集结了一批精锐力量,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就在这时,机场上空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发动机轰鸣声。那声音低沉而疲惫,像是负了伤的野兽在喘息。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天边。
“长官,他们回来了!”机场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跑道尽头的天际线,两架涂着蓝灰迷彩的F4F野猫战机从云层中飞出来,出现在机场上空。
一架在高空盘旋掩护,另一架则歪着身子低空通场,机尾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烟,右襟翼显然已经变形,整机像只受伤的鹞子,在跑道延长线上艰难地挣扎着下降。
“操!”看到这样的情景,梁添成气得猛一跺脚,手里的军帽差点被甩出去。
野猫战机颠簸着触地,机轮在碎石跑道上蹦了两下才稳住。
人群呼啦一下围过去,消防车的水龙带哗地铺开,地勤拎着灭火瓶冲向机尾,医护员扒着座舱盖往外拖人。
很快,一名满身血污、军装被燎成碎布条、脸色惨白如纸的飞行员被抬了出来,人已经陷入半昏迷,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拉高……拉高……”。
担架飞快地抬上那辆福特改装的救护车,警铃叮铃叮铃地窜向机场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