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

黎烬率先开口，说完他再次走向林纾，又将人抱在怀里，放软了声音：“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好不好？”

林纾没说话，也没点头。

黎烬抽身离开，转身与玄一走了。寂静的太平间，空荡荡的让人心慌。

可林纾早已麻木到无法感受到这种情绪，盯着白布下隐约的五官，脑海中一遍遍描摹出队友鲜活的模样。

过往的记忆不断浮现，他们曾经明媚的笑容，她从来都不想让任何人死去。

多希望这几天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梦醒时分，大家都还好好活着……

当黎明再次降临方舟，白栀在与黎烬交换北方壁垒的情报后，依约治好了程渡的左臂，以及陆凡几人的重伤。

白栀走后，黎烬回到住处寻找林纾，屋内却空无一人。

他当即再次折返回太平间，却撞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幽暗的房间里，刺目的白炽灯下，黑色的种子，被林纾小心埋进昔日队友冰冷的躯体。

尸体青白的皮肤，与伤口处黑紫的腐肉，形成刺眼又诡异的对比。

细小的嫩芽在心脏扎根，纤细的幼根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在皮下隐隐蠕动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下一秒，季如掀开僵硬的眼皮，浑浊空洞的瞳孔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林纾心跳加速，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黎烬温热的胸膛。

“你在做什么？！”黎烬的声音骤然响起，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恐慌。

林纾偏头，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偏执，语气带着疯魔般的笃定：“我就知道可以！这些寄生种子，能让他们活过来！”

说不清缘由，林纾心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怂恿她这么做，她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你知不知道——”

黎烬死死攥住林纾的手腕，看着她崩溃的精神状态，心底只有心疼。

他的恐惧才慢慢浮现，害怕她此刻不择手段的疯狂会让她陷入更深的执念。

“难道你不想让他们活过来吗？”林纾冷眼质问他，“你难道不觉得，他们的死，是我们的错吗？”

黎烬无奈抬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满心复杂。

这时，季如僵硬地坐了起来，喉咙滚动，挤出嘶哑的音节：“队……长，林……姐。”

林纾猛然回头，看着死而复生的队友，终于笑了。

她歪头看向黎烬，语气轻快又偏执：“你看，我真的会把他们一个个都救回来。”

说完，她起身走向另外四人，故技重施。

黎烬偏过头，双拳攥得死紧，强迫自己不去看这惊悚的一幕。

即使知道林纾状态早已失常，即使知道季如此刻的不对劲，即使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现在的他，都无法拒绝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只能默默接受这荒唐的救赎。

当玄一与慕晓四人来找黎烬商量葬礼事宜时，见到“活生生”的季如五人好端端站在眼前，一时恍惚。

玄一低低嗤笑一声，凉薄又残忍的目光落在林纾身上，傲慢又讽刺的说道：“这不挺好？葬礼都省了。”

倘若事情到此为止，也算皆大欢喜。可现实从不让人心存侥幸，更何况是死而复生这种荒谬的事。

厄运接踵而至。

短短半月，季如，秦观，齐夏天，方若伊，陆琳五人接连出现异样。

种子强行救活了他们残破的身体，却同样寄生了他们的意识。

它吞噬着五人的记忆、思维、理智，以此为养分日夜消磨，让他们渐渐褪去人性，沦为没有自我的傀儡，甚至与城外行尸走肉般的丧尸无异。

不仅如此，他们对晶核的欲望愈发旺盛，对血肉……的渴望也无法抑制。

林纾无法接受因自己的一念之差造就的恶果，看着眼前失去自我，失去记忆的五具肉体，她……后悔了。

玄一说她天真残忍，妄图复生已死之人对抗天道，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执念。

林纾没有反驳。

最终，她还是亲手杀死了所有同伴，结束了他们扭曲苟延的生命，将一切埋葬。

黎烬一度以为林纾会崩溃，在亲眼目睹朋友的死亡之后，又亲自让他们复生，而如今，她又不得不亲手了结一切。

用残忍来形容都太过轻浅。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林纾没有哭，她所等待的那种，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悲恸再也没能出现。

什么也没有。

她记得那些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清晰的笑脸，记得他们生前说过的每一句话。

可她记不起自己对队友的情感，甚至对他们的死没有难过，没有痛苦。

仿佛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于她而言无足轻重。所有汹涌的情感在那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回过头来，林纾心底只剩下生灵最原始的本能——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知晓这样不对，这是错的。

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也在慢慢褪去人性，终将变成与丧尸无异的怪物，是同许青璃那般只剩下执念的灾厄。

一个月后，她找到了黎烬。

彼时的黎烬，仍在钻研克制、击杀许青璃的方法，满心都是对胜利的渴求。

林纾再一次审视他，从头到尾，从他们八年前第一次相遇开始，到物是人非的这一刻为止。

曾经的黎烬，热血赤诚，一心只想着为人类谋求一席安生之地。

可眼前的男人，好斗傲慢，满心渴求力量，执着胜利，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

她问他：“黎烬，你还记得季如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记得。”他说，“我不会忘。”

林纾定定凝视他许久，才淡淡开口：“我要走了。”

黎烬的神色终于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说什么？”

“我说，我辞去方舟管理员的职位，离开这里。”

林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她以为自己会难过，至少会舍不得黎烬。

“我们分手吧。”

黎烬还未来得及挽留，林纾已然转身走向门口。行至门前，她脚步微顿，背对着黎烬，留下最后的叮嘱。

“黎烬，如果你不想彻底失去自我，就别再肆意吸收晶核，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你向来固执不信旁人，我说再多也没用。”

不等黎烬有所回应，林纾的身影已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