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该救吗?(1 / 1)

裴延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这个问题,问到了灵魂上。

扶大厦之将倾?

他裴延真有那份大义么?

想来可笑,他虚与委蛇了大半辈子,大义凛然常常挂于嘴边。

可朝堂诸公冷眼旁观刘渊壮大,天下危如累卵之时,裴延却跑了。

自己为何而来,自己心里最清楚。

今时若要再说什么苍生大义,裴延感觉自己的老脸挂不住。

「仆还有话,便与明公直言不讳。」沈佥等了片刻,见裴延没表态,大概清楚了对方的想法。

「你既来了,还有什么该说不该说的呢?」裴延无奈一笑。

「明公以为,大夏真的该救?」沈佥这一个问题,更加刺激灵魂。

裴延被问得当场愣住。

该救吗?

忠义之士血染山河,奸佞小人窃据庙堂。

他忽然想起林知念与他聊过的话题。

天命。

北方大地,早已不在朝廷掌控之中。

巴蜀被李越割据,大量士人南渡,琅琊王氏已有人将经营重点放在了东南方向。

这西凉实际上也已经是一股割据势力,自成一派,根本不受朝廷掌控。

大夏天命,气若游丝啊。

沈佥见裴延眉头皱成了好几个「山」字。

接着又说道:「忠义之士将大夏救回来,这江山继续交给一群硕鼠……恕仆直言,这样的江山,不救也罢。」

裴延没有说话。

谁是天命所归?

绝对不可能是刘渊。

正如沈玉城所言,刘渊不过冢中枯骨尔,沈佥方才也是一个意思。

睁开眼看看,这乱世看不到头。

这天下,应该何去何从?

「你方才说,刘渊或将统一北方,甚至可能南下中原。

可若刘渊还有二三十年阳寿,如之奈何啊?」

裴延问道。

裴延觉得倘若刘渊将来站稳了中原,那么凭西凉的力量,更加不可能跟刘渊抗衡。

「老而不死是为贼……」沈佥脱口而出一句话,旋即想到裴延年岁比刘渊更高。

不过说实在的,在沈佥眼里,裴延这种人就算再有手段,也是典型的老贼。

天下乌烟瘴气,裴延这样的人要负主要责任。

这些人疯狂的攫取权利,等到天下乱了,外敌即将入寇,这些人半点气节都不剩,跑的比谁都快。

哪怕是不成器的叶允,活的也比他们有气节。

到头来,受苦受难的还是普通百姓啊。

沈佥并没有任何尴尬。

「依仆所见,刘渊就算能活二三十年,他英明神武也就这几年了。

就算他能一直在位,二三十年,解决不了问题。

他一大胡,带着一帮小胡,他自称汉人,小胡谁自认为自己是汉人?

汉国现在确实兵强马壮,可汉国政权更像是换了一层皮的游牧政权,本质上还是部落联盟。

刘渊就算不死,十年八年之后,其子都会争权夺利,都想改弦易辙。」

沈佥说道。

裴延很认可这番话。

沈佥不愧是在并州待过多年的人,对汉国的情况一目了然。

刘渊几个儿子,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是的,刘渊想统治天下,难如登天。」裴延点了点头,算是自我安慰。

可关键是,刘渊已经起势了。

汉国内部有问题,可大夏内部的问题更大啊。

就算刘渊统治不了天下,也会入寇中原,导致生灵涂炭。

「有些事情,明公是不想说,还是没想过?」沈佥问道。

「比如?」裴延反问道。

「比如明公迁来西凉,是来避祸,等待时机重返朝堂,还是想效仿南渡世族,另寻出路?」沈佥问道。

裴延眉头紧皱。

沈佥一句话,全说中了。

他既想避祸,静待时机,又想效仿南渡的世族另寻出路。

裴延突然感觉自己风光了几十年,到头来活的非常拧巴。

「都有吧。」裴延回答道。

「明公该捋捋清楚您的重心在何处,方能想好如何走下一步。」沈佥说道。

「言之有理。」裴延也不想掩饰,点了点头。

「可有指教?」裴延忽然问道。

「仆哪敢指教明公?」沈佥说道。

裴延轻轻摇了摇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仆也迷,比明公还迷。」沈佥小声慢慢说道。

裴延迷的是重心不知该放在何处。

而沈佥现在确实非常迷,他迷的是开局比他想像中的好无数倍。

回西凉之前想的是能割据一方,成为一方军阀足矣。

可是现在,只要西凉经营好了,能得到河东裴氏鼎力相助,确实可更进一步。

沈玉城若能娶了裴颜卿,那是再好不过。

只是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难。

沈佥肯定不会让沈玉城休妻,因为早年他跟林知念生父和叔父有点交情。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比方说父子两人成了割据西北的大军阀。

「老夫知道你所言何事,你也应该清楚,晚辈闹出这种丑事,老夫没有动怒,便已经通情达理了。」裴延沉声说道。

「终有一日,颜卿入我沈氏门庭。」沈佥沉声说道。

此话让裴延始料未及。

裴延脸色一沉。

「明公倒也不必动怒,生米煮成熟饭的事情罢了。

颜卿丧夫,礼法并未规定颜卿不能再嫁。

况且七郎君懂事,并未拆离两人。

我这个当爹的,自然不能看着我未来儿媳妇无名无分。」

沈佥说道。

「这才是你今日想说的话吧?」裴延眯着眼问道。

「不过是今日想说的一部分罢了。」沈佥回答道。

「老夫看你明事理,便与你多说两句,你左不过一流民帅,莫要妄自尊大。」裴延冷声道。

裴延对年轻人的事情本来就没有表态,之所以如此说话,是想让双方摆正自己的身份。

可沈佥不吃这一套。

「仆不想大言不惭,裴公定会查仆的过往,也应该能查出些许出来。」

沈佥顿了顿,接着说道:「仆岂敢在明公面前妄自尊大?」

裴延见沈佥这副豪横的态度,心想你再有能耐,过往再辉煌,还能有我河东裴氏辉煌?

裴延心底到底还是认可沈玉城的,要是沈玉城有十万八万大军,别管沈玉城是什么官职,他早就将裴颜卿风光出嫁了。

「改日再聊。」裴延说道。

「告辞。」沈佥没有犹豫,起身连礼都没行,转身便走。

裴延的想法沈佥心中了然,他就是瞧不起沈家的门第。

门第之见很正常,可裴延明显有几分待价而沽的意思。

因门第之见,沈佥在并州吃过两次大亏。

若能与裴延取得合作,沈佥说什么也不能在同样的地方吃三次亏。

只是汉国都已经大军压境了,裴延却还在瞻前顾后,让沈佥颇为不满。

说了半天,好像白说了。

没办法,这些顶级士人的尿性都差不多。

「留步。」裴延见沈佥即将出门,又喊了一声。

沈佥停住脚步,稍稍侧头。

「接着聊吧。」裴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