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和来时不太一样。
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认识了这段路的走向,也许是那些被他们踩过的草茎还没完全弹回原来的高度,
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印还在那里等着他们。
第三天早上,他们收拾好营地,把火堆完全熄灭,把废墟恢复了他们来时的模样。
时也把那块刻着数字的铁片用旧布包好,放在背包内袋里,和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
他拉上拉链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们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步伐比来时略快一些。
早晨的丘陵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草叶在靴子的边缘擦过,留下湿润的深色痕迹。
苦玉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偶尔停下来等方屿跟上来。
方屿的膝盖在休息了一夜之后有所恢复,走下坡路的时候比上坡时轻松一些,但还是比平时慢。
时也走在队伍末尾,那枚铁片在背包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远处的丘陵方向。
那片废墟的轮廓在晨光中已经开始模糊了,但他还能看到那道矮墙的残骸,在逐渐升高的阳光中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那条干涸的旧河床旁边停下来休息。
河水早已枯竭多年,但河床底部仍然保留着一层浅褐色的细沙,踩上去的时候会留下清晰的凹陷。
苦玉蹲在河床边沿,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方屿。
方屿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时也。
三个人没有交换太多眼神或话语,只有一个沉默传递的动作,像是用这个动作来代替确认彼此都还在路上。
方屿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还回去,先握在手里。
“那组信号在废墟方向几乎感觉不到了,像是传到了某个节点之后就停止了。
可能是终点,也可能只是暂时断了。”
“断掉的地方,有时候是信号传到了它该去的位置。”时也说。
方屿把水壶递还给他,点了点头。
下午的气温开始升高,旷野的风从西侧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热浪。
苦玉把外套脱了系在腰间,步速没有减慢,但她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在阳光下泛着更深的颜色。
方屿走在中间,他已经开始感觉到膝盖在发胀,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一种持续的酸,像是关节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膨胀。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改变步幅,但他开始更注意脚下的地面,选择更平整的路线。
时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说话。
他放慢了自己的步速,让三个人之间的间距保持在一个不会被拉开的范围内。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了那处旧采石坑。
暮色已经开始收拢了,坡面上那些新生的野草在斜阳中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
时也走到坡面边缘停下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坑底那层被他们重新覆盖过的沉积层。
表面已经被风吹平了,看不出几天前曾经被人挖开过。
他在想,那本笔记本的主人是不是也曾经站在这个位置,在完成了那组信号的铺设之后,在这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神秘的方向。
方屿在他旁边停下来,也看着同一个方向。“他可能知道你有一天会走到这里。”
时也沉默了一会儿。“也可能他只是把路标放在沿途,希望有人会走完它。”
苦玉从后面走上来,在两个人旁边站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们一起看着暮色中的采石坑,像是在用那个位置来结束这一天的路程,然后转身沿着坡面走回地面。
回到观测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白奇站在门口,手里的终端屏幕还亮着,他在等他们回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但在他们走近的时候,他侧身让开了门,看着他们依次走进去,确认三个人都完完整整地站在屋里。
何小叶也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已经倒好的三杯水。
她没有递过去,只是放在桌边,等他们自己拿。
时也走进屋里,把背包放在桌角,从内袋里取出那块用旧布包着的铁片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先站在那里,让这一整段路程的重量从自己的肩膀上缓缓卸下来。
沐心竹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她没有开口问“怎么样”“找到了吗”“路上顺利吗”,只是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旧布包。
张北望也从苗圃方向走过来,在门口停下,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桌面上那块铁片的轮廓。
他没有走进去打扰,只是确认了那个布包的存在,然后转身走回了苗圃隔间。
那天晚上,他们围坐在观测站一楼的桌边,桌面中央放着那块铁片。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铁片被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锈迹在光线下泛着深浅不一的褐色,边缘有一处已经磨得发亮,像是被人长年触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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