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假痛哭宋江瞒知县 真算计呼延作替羊(1 / 1)

宋江说得声情并茂,有鼻子有眼,说到刘彦战死之处,更是捶胸顿足,泪如雨下,那哭声凄惨,便是铁石人听了也要动心。

那时文彬本是个胆小如鼠的文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听宋江说得这般凶险,只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浑身抖作一团,牙齿捉对儿厮打。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时文彬搓着双手,在地上团团乱转,活像个被热汤泼了的猴子。

“十万天兵,一日之间尽皆折损!呼延灼乃是开国元勋之后,朝廷亲命的大将,怎的也反了?咱这郓城小县,兵不满七百,将不过三员,如何挡得住梁山那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若是他们乘胜杀来,我等岂不是都要做了刀下之鬼!”

宋江见他慌得六神无主,心中暗暗冷笑:“这般脓包,也配做知县!若不是看你还有些用处,何须跟你在这这里啰嗦?俺宋江如今已经是殿帅府都虞侯,何苦在你这里卖弄,等日后俺见了高太尉,进了殿帅府,就算你要请俺喝酒,俺还要看你一眼呢?”

面上却装作十分镇定的模样,对着时文彬唱个喏:“老父母官且莫惊慌。依小人愚见,梁山贼寇虽胜,却也伤了不少元气。他们如今忙着收编降兵,清点府库,安抚百姓,还要防备朝廷别处的军马,一时半刻,绝然杀不到郓城来。”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当务之急,是赶紧写一道加急本章,差一个心腹人,星夜赶往东京汴梁,把这里大败的情由,呼延灼通敌叛国的勾当,一五一十奏闻官家。请官家速速再发大军,前来征剿。

小人这里,也即刻修书一封,差人送往殿帅府,交与高太尉。只要太尉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大军不出一月,便能赶到郓城。到那时,何愁梁山贼寇不灭?”

时文彬听了这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紧紧攥住宋江的手,连连点头道:“贤弟说的是!贤弟说的是!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本官这就去写本章,连夜差人出城!若是迟了,怕是误了大事!”

宋江又道:“老父母官且慢,还有两件紧要事,须得即刻办理。”

时文彬连忙道:“贤弟有话只管说!本官如今方寸已乱,全凭贤弟做主!但凡本官能办到的,绝无半分推辞!”

宋江缓缓说道:“第一件,刘监军乃是高太尉的心腹爱将,如今为国捐躯,死于王事,忠义可嘉。咱们总得派人去郓州大营,寻觅他的尸身,好生用棺木收敛了,再差人护送回东京安葬。如此一来,既全了朝廷的体面,也教高太尉念着咱们的好。

第二件,那些四散奔逃的官军,陆续都会逃到郓城来。老父母官须得派人在四门等候,但凡有逃兵到来,都要好生安抚,收拢起来,编成队伍,发给兵器,让他们上城防守。如此一来,也能凑个千八百人,若是梁山贼寇真的来了,也能抵挡几日,等候朝廷大军救援。”

时文彬连连拍着大腿道:“亏得贤弟想得周全!若是没有贤弟,本官今日真个要束手待毙了!我这就吩咐下去,一一照办!”

说罢,便匆匆唤来衙中一众属吏,把宋江所说的事项,一一分派下去。又亲自领着宋江,来到另一处后衙西厢房,指着一间洁净的房子说道:“贤弟一路辛苦,今夜就在此歇息。房里热水被褥都已备齐,若是缺甚么,只管吩咐下人便是。有甚么事,咱们明日再议。”

宋江谢了时文彬,看着他慌慌张张去了,这才掩上房门。

打发时文彬去后,宋江却也不急着睡,只在那房里踱步。烛影摇红,照得壁上人影晃晃悠悠,恰似他此刻心绪,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他行至窗前,推开窗扉,只见天边一弯冷月,几点寒星,街巷间黑魆魆的,连更鼓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寒意,宋江不由得缩了缩脖颈,心中却比这夜风更冷三分。

这一回,真真是天大的祸事!

他重又关好窗子,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着,心头恰似滚水沸腾,一刻也不得消停。想那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何等威风凛凛!谁料一朝败亡,便如泰山崩塌,江河倒流,顷刻之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等泼天似的败绩,自大宋朝开国以来,也是少见。朝廷岂能不追究?蔡太师岂能善罢甘休?高太尉岂能饶得过他?

想到此处,宋江只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仿佛那问罪的圣旨已经到了眼前,要把他拿到东京,押赴市曹,那一刀之苦……

他不敢再往下想,定了定神,又寻思道:“幸好,幸好啊!呼延灼那厮投了梁山,这便是天赐的替罪羊!他那双鞭呼延灼,乃是开国名将呼延赞之后,朝廷将门子弟,官拜汝宁郡都统制,又是朝廷封的大将军,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他反了朝廷,投了草寇,正是浑身长嘴也分辩不得。只消把这十万大军的败亡,都推到他一人身上,说他与梁山贼寇里应外合,暗通款曲,临阵倒戈,这才害得官军全军覆没,此事便说得通了!”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冷茶,一口饮尽,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又盘算道:“还有那刘彦刘监军,死得好,死得妙!他这一死,便是个现成的忠臣!他若不殉国,回头还要分说许多口舌,如今他死了,一了百了,正好把他塑造成一个忠心耿耿、为国捐躯的榜样。

朝廷对这些死节的臣子,向来不吝封赠。只要把这刘彦说得越是忠勇,我等的罪责便越是轻省。到时候,朝廷不但不会怪罪我等,说不得还要嘉奖我等拼死突围、千里报信的功劳!”

他站起身来,又踱了几步,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继续想道:“那些逃散回来的将官,一个个都是临阵脱逃的货色,按律当斩。他们心里比我还怕,正愁没有脱罪的法子。

明日我寻着他们,只消把这主意一说,他们必定感恩戴德,巴不得把罪责都推到呼延灼那厮身上去。只要大家众口一词,铁板钉钉,便是朝廷派下人来查问,也查不出什么破绽。

到时候,我再修书一封,备上一份厚礼,送到东京高太尉府上,求他老人家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遮掩遮掩。

只要打通了高太尉这道关节,不但这泼天的祸事能消弭于无形,说不定,嘿嘿,还能借着这股东风,更上一层楼,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