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三更时分,时文彬刚刚批完几份积压的公文,胡乱用了些宵夜,才躺下歇息不过半个时辰,忽听得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心腹门子惊慌的呼唤:“老爷!老爷!不好了!城外来了一伙败兵,为首的是宋押司,说是从前线逃回来的,有紧急军情要见老爷!”
时文彬在梦中被惊醒,只吓得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穿反了。他颤着声问道:“你说甚么?败兵?前线怎么了?”
门子道:“小的也不知道,只听宋押司说,是从前线刚刚逃了回来!”
“啊!” 时文彬听得这话,只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浑身抖作一团,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定了定神,颤着声道:“快!快备轿!随本官去城头看看!”
不多时,时文彬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服,被两个衙役扶着,跌跌撞撞地赶上了城头。就着火把的光亮往下一看,果见城下立着一伙军汉,一个个衣衫染血,面黄肌瘦,狼狈不堪。为首那人,正是宋江。
宋江见城头上火把通明,知道是时文彬来了,顿时大喜,连忙高声喊道:“老父母官!快快打开城门,放我等入城!前面官军大败,刘监军已经战死了!梁山贼寇随后就到,再不开门,我等都要做了刀下之鬼了!” 说罢,便捶胸顿足,放声大哭起来。
时文彬听得宋江说官军大败,刘监军战死,只吓得面如土色,手扶着城头的女墙,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栽倒下去。他愣了半晌,才颤着声问道:“宋…… 宋贤弟,你说…… 你说官军大败?十万大军,怎么就败了?这怎么可能!”
宋江在城下哭得更加伤心,哽咽着说道:“老父母官!一言难尽啊!梁山贼寇势大,又有呼延灼那厮阵前反水,里应外合,官军毫无防备,登时就乱了阵脚。刘监军亲自上阵厮杀,想要整兵抵挡,却被贼兵团团围住,拼杀了半晌,终究寡不敌众,战死在了乱军之中。小人拼着一条性命,带着这几个弟兄,杀透了重围,才逃到这里。老父母官若是再不开门,梁山的追兵转眼就到,小人一众,都要死在这城下了!”
时文彬哪里还敢多问,连忙对着左右喝道:“快!快打开城门!放宋都管他们进来!”
左右不敢怠慢,连忙放下吊桥,打开了城门。宋江领着众人,一拥而入,进了郓城。
时文彬早从城头上奔了下来,迎上前去,借着灯笼光细细打量宋江。只见他满面风尘,双眼布满血丝,身上软甲多处破损,袍角还沾着紫黑色的血污,这番模样,委实凄惨至极。
时文彬一把扶住宋江,颤声道:“贤弟受苦了!贤弟受苦了!快,快随本官到后衙歇息。”又忙不迭地招呼身边一干属吏,吩咐道:“你们几个,速速安排房间,引这几位下去沐浴更衣,好生伺候茶饭,不得怠慢!谁要是走漏了风声,惊扰了城中百姓,本官唯他是问!”
那些属吏见知县老爷如此慌张,又见这几个败兵如此狼狈,都知道出了泼天大事,哪里还敢怠慢?当下分作两拨,一拨人引着宋江的亲信随从往厢房去歇息,另一拨人簇拥着时文彬和宋江,径直往知县后衙而来。
到了后衙花厅,时文彬亲手掩了门户,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老仆在旁伺候。他先请宋江在客位上首坐了,又命人打来热水,伺候宋江净了面、洗了手,再捧出一套自己未穿过的干净衣裳请宋江换上。
接着,厨下早已得了吩咐,整治出几样精致素斋:一碟香油拌的嫩笋丝,一碗口蘑豆腐羹,一盘清炒枸杞头,一碟腌鹅脯,外加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
时文彬亲自布菜劝食,口中不住道:“贤弟且先用些饭食压压饥,你看你面色枯槁,定是连夜奔波、水米未曾沾牙了。先用些,用些再说。”
宋江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又吃了几口饭,这才缓过劲来。时文彬见他气色好了些,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贤弟,前线到底是怎么回事?十万大军,怎么就一夜之间败得这么惨?那呼延灼乃是开国名将之后,官拜汝宁郡都统制,如今又是官家亲封的征寇大将军,深受朝廷厚恩,怎么会阵前反水,投靠梁山贼寇呢?莫不是贤弟慌急之间,看错了人?”
宋江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痛的神色,说道:“老父母官,此事千真万确,小人怎敢胡说!小人自奉老父母官之命,前往郓州大营,迎接朝廷大军。那呼延灼见小人颇有些才干,便任了小人为都管,在他手下听用。小人原本想着,能为朝廷出一份力,早日剿灭梁山贼寇,也好让老父母官安心,便尽心尽力地辅佐他。”
他顿了顿,又说道:“可谁知,那呼延灼人面兽心,早就与梁山贼寇暗通款曲,有了反叛之心。幸亏监军刘彦老爷,为人正直,明察秋毫,及时发觉了呼延灼的阴谋。刘老爷本想先下手为强,除掉呼延灼,以绝后患。可还没等动手,梁山贼寇就四下里杀了出来。呼延灼带着他的连环马,在阵前反戈一击,与梁山贼寇里应外合,攻打官军大寨。”
说到这里,宋江抹了两把眼泪,哽咽着说道:“官军本就没有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登时就乱了阵脚。将士们四散奔逃,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刘老爷亲自提着宝剑,在阵前督战,想要收拢残兵,抵挡贼寇。
可贼兵越来越多,刘老爷身边的亲兵,一个个都战死了。最后,刘老爷被贼兵团团围住,力战不屈,大骂贼寇,被贼寇砍成了肉泥。小人见大势已去,本想自刎殉国,可转念一想,若是小人也死了,这前线的战况,就没人能报与朝廷知道了。
故此,小人拼着一条性命,带着几个亲信,杀透了重围,逃到了这里,就是为了把这惊天的变故,报与老父母官知道,好让老父母官早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