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不说梁山泊内赵复招纳呼延氏满门、整建铁骧卫、计议甲胄马匹诸事,且说河北地界有一伙强人,为首的姓田名虎,原是沁州猎户出身,生得赤面黄须,身长八尺,一身蛮力,性如烈火,专好结交江湖亡命、失路好汉。
后来值着地方荒歉,官府催科日紧,百姓苦不堪言,他便乘机啸聚了数千人马,揭竿起事,打家劫舍,攻州掠县。数年之间,占了五州五十六县地面,自称大王,分授大小头领职事,积草屯粮,招军买马。
帐下军师房学度,多谋善算;兄弟田豹、田彪,勇猛过人;更有钮文忠等一班猛将,各怀本事。聚起十余万军马,真个是独霸河北,声势日盛,寻常官军,谁敢正眼儿觑他?
这一日,田虎在大寨聚义厅上,与兄弟田豹、田彪围坐吃酒议事。厅下排列着两排披甲喽啰,各执明晃晃的朴刀,挺胸叠肚立着,杀气腾腾。
案上摆着大盘的熟黄牛、整只的肥鹅嫩鸡,还有各样菜蔬果子,阶下堆着十来坛上好汾酒,酒香肉气,混作一处,满厅都是。
田虎居中坐在虎皮交椅上,端起酒碗,呷了一大口,抹着嘴笑道:“近日梁山还在往俺们这边送盐?赵复这小儿到有些本事,这么大阵仗也没唬住他,还有心思跟我等做生意。我想来梁山也支撑不多时。等呼延灼跟赵复两人斗得两败俱伤,我们便趁势挥军南下,夺他几座州府,把地盘往山东推一推,岂不是好?”
田豹在旁点头道:“哥哥算计得是。梁山和官军死磕,我们正好坐收渔翁之利。如今我们只管把兵马操练精熟,粮草备得足足的,只等时机一到,便大举南下。”
田彪却拍着大腿叫道:“等甚么!依小弟说,不如我们现在就点起兵马,先打了周边几座县城,等他们两家斗得差不多了,我们直杀到梁山去,连锅端了,连山东带河北,都归了哥哥,岂不是快活!”
田虎瞪了他一眼,喝道:“你这厮,只晓得打打杀杀,懂得甚么!凡事谋定而后动,急甚么!且吃酒,等探马回来报了消息,再作计较。”
正说间,只见殿外脚步急促,一个小校飞也似跑将进来,单膝跪地,禀道:“报大王!房先生回来了,说有紧急军情,要面见大王!”
田虎一愣,摆手道:“教他进来。”
不多时,房学度撩着袍角,快步走上殿来。此人头戴儒巾,身穿青布道袍,三绺长须,面色清癯,是田虎麾下第一个谋士,平日最得田虎信任。他走到阶前,叉手施礼,面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神色,高声道:“大王,大事有变!山东探马三批回报,呼延灼的十万大军,被梁山杀得大败亏输,十停里折了七停!那呼延灼本人,也降了梁山!”
“甚么?!”
田虎听罢,霍地从虎皮交椅上跳起身来,手中酒盏 “当啷” 一声,重重墩在案上。
他睁圆了怪眼,失声叫道:“十万大军,不到半月便败了?那呼延灼是河东有名的战将,手底连环马天下闻名,怎么反投了梁山?莫不是探马听了讹言,回来谎报军情?”
旁边田豹也站起身来,眉头拧成一团,沉声道:“房先生,此事非同小可,端的是真?呼延灼乃开国功臣呼延赞之后,世代受朝廷厚恩,满门老小都在汝宁群,他岂肯轻易落草为寇?其中莫非有诈?”
房学度躬身道:“二大王放心,探马前后三批,都是精细人,分头打探,回来报的话一般无二,千真万确。详细缘由,探马也探听得七八分。原来朝廷差了个监军刘彦,是高俅的心腹,到了阵前,处处与呼延灼掣肘,争权夺势。后来寻了个战败的由头,竟把呼延灼拿下,囚在后营,夺了他的兵权。”
“后来梁山人马趁夜劫营,官军中无主,登时大乱。又不知怎地,呼延灼被人从囚车里放了出来,反在营中接应,里应外合,把官军大寨踹得粉碎。十万大军没了主将,四散奔逃,自相践踏的,被梁山杀的,降了的,不计其数。最后只剩得数千残兵,逃进郓城县里,关门死守,再也不敢出来。”
田虎背着手,在殿上踱来踱去。踱了十来圈,方才立住脚,沉着脸道:“恁地时,梁山这伙人的声势,可就大不相同了!”
“先前本王打得好算盘,只等官军与梁山两虎相斗,斗得两败俱伤,我们便趁势南下,坐收渔利。如今倒好,官军大败亏输,梁山半分元气没伤,反收了呼延灼这员猛将,又得了他的连环马,平白添了一支铁骑。这般一来,我们先前的计较,须得全盘改一改了。”
房学度上前一步,叉手道:“大王所见极是。梁山本就靠着八百里水泊,地利占尽,港汊纵横,易守难攻;手下又多有能征惯战的头领,那赵复年纪虽轻,用兵却极有章法。如今再添呼延灼这员名将,更是如虎添翼,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我们万万不可此时与他作对,平白结个强敌。”
“依小人愚见,不如选一个能言快语、有胆色的人,备一份厚礼,前去梁山贺喜。一来,与他结个善缘,两下各守疆界,相安无事,免得他转头来打我们河北;二来,也正好探探他的虚实,看那赵复下一步有甚么打算,是要继续往东打,还是要往北扩地盘;三来,我们趁这空当,收拢溃散的官军残兵,再拿下周边几座防备空虚的州府,添兵增粮,整顿军马。等我们根基牢了,实力厚了,那时再看局势,或战或和,都由得我们。”
话犹未了,只听得 “砰” 的一声响,震得碗碟乱跳。
众人看时,只见田彪腾地跳将起来,一掌拍在案上,案上的酒碗都跳了起来。这田彪生得身长九尺,黑面虬髯,一身蛮力,性子最是躁烈,如火药一般,一点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