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被带回旅店的消息，在“破晓”小组内部引起了短暂的波澜，但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每个人都看到了林宸看到她时的那种眼神，也看到了苏婉清那副仿佛被生活碾碎了所有棱角后的模样。没有人忍心说出“带上她会增加风险”这样的话——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不带上她，她就只能继续留在暗星这座牢笼中，直到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林宸给了苏婉清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和一些食物。她换下了那件破旧的斗篷，洗净了脸上的污垢，虽然依然消瘦憔悴，但至少看起来不再像一个乞丐了。她沉默地吃完了那份食物，动作很慢，仿佛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正常地进食。吃完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宸，那双依然带着些许空洞的眼睛中，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重新找回了一点活人气息的光芒。

“师兄，我不会拖累你们的。”她说，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种认真的、仿佛在下保证般的语气，“你们要走的时候，我会跟紧。如果……如果真的跑不掉，你们不用管我。”

林宸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去收拾行装。

撤离计划在当天深夜启动。云凌霄选择了地下城模拟天穹切换至夜间模式、人流量最少的时间段。路线规划已经完成——从旅店出发，穿过三条小巷和两条主干道，抵达一座废弃的货运电梯，通过那部电梯可以下降到暗星更底层的旧工业区，再从那里经由一条备用通道返回矿道入口。整个过程预计需要四十分钟，前提是不被发现、不被阻拦。

前三十分钟，一切顺利。

他们避开了两拨巡逻队，穿过了一条漆黑的小巷，甚至从一个正在后巷处理赃物的盗贼团伙旁边无声地绕了过去，没有被发现。那座废弃货运电梯的铁门已经近在眼前，只需要再穿过最后一条街道，就可以进入电梯，下降至旧工业区。

然后，意外发生了。

在他们穿过那条街道的中段时，一队影殿巡逻队忽然从街角的拐弯处转了出来。双方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打了个照面。带队的那名军官是一名面色黝黑、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与其他巡逻兵略有不同的深灰色制服，肩上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显然是一名级别不低的士官长。他的目光在扫过小队的瞬间，先是警惕，然后，当他的视线落在苏婉清脸上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她。

“是你？！”那名士官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和随之而来的警觉，“那个逃跑的实验体？你居然还没死——”

他的话没有说完。烬的刀已经出鞘。暗金色的刀光在昏暗的街道上一闪而过，那名士官长的话音戛然而止，他脖子上的护甲连同皮肤被切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烬手下留情了，没有取他性命，但足以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然而，那名士官长在倒下之前，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按下了腰间的一个警报器。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地下城夜晚的寂静。

“暴露了！”云凌霄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冷静和果断，“全员，放弃隐蔽，全速向货运电梯推进！赤雷、铁拳，断后！”

不需要更多的指令。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烬在前方开路，暗金色的雷光在他刀尖跳跃，将两名闻声赶来阻拦的巡逻兵连人带甲劈飞出去。楚雨楠护在林宸和苏婉清身边，灰暗的剑光在夜色中无声地闪烁，精准地格开了一发射向林宸侧翼的灵能弩矢。林宸拉着苏婉清的手，紧跟在前方开路的烬身后，将法则感知扩展到最大范围，提前预警前方可能出现的堵截。

赤雷和铁拳在队伍后方构筑了一道临时的火力封锁线。赤雷的战锤带着呼啸的风声，将一名试图从侧面迂回的影殿士兵连人带盾砸飞出去；铁拳的灵械手臂连续射出三发电磁脉冲弹，在街道中央炸开一片蓝色的电弧网格，暂时阻滞了后方追兵的脚步。

他们冲到了货运电梯前。铁拳一拳砸碎了电梯的控制面板，扯出两根电线，以灵械手臂的指尖短路激活了电梯的启动程序。电梯门在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向下延伸的电梯井。

“进去！全部进去！”云凌霄吼道。

众人鱼贯冲入电梯。铁拳最后一个进入，在进入的瞬间回身，将一枚灵能手雷扔向追兵最密集的方向，然后猛拍关门按钮。电梯门在灵能手雷爆炸的冲击波和火光中缓缓关闭，将外面的喊杀声、枪声和警报声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电梯厢开始向下沉降，速度不快，但很平稳，将他们带向暗星更深处的黑暗之中。

电梯厢内，所有人都在大口地喘着气。苏婉清靠在电梯厢壁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她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不同于麻木和空洞的情绪——那是一丝微弱的、仿佛重新感受到了活着的感觉的光芒。她看着林宸，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但林宸读懂了她的口型。

“谢谢。”

林宸对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头，透过电梯门缝中透入的微光，望向正在逐渐远去的上层平台。那里，警报声依然在响，火光在黑暗中跳跃，影殿的追兵正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的地方聚集、搜寻、咆哮。他们暂时安全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暴露身份后，他们在暗星的活动时间，已经开始以分钟为单位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