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秒内厉辰听到了背景里他妈妈沈若兰的声音——「他说什麽了？」

「他说不回来。要带女朋友出去玩。」

「出去玩？去哪儿？几天？住哪儿？」

「你问他！」

厉墨寒的声音重新贴到话筒上。

「厉辰。你给我说清楚。」

「还没定。可能自驾。沿海线往南走。」

「没定你就敢跟我说不回来？」

「定了也不回来。」

厉墨寒的气息重了。

「你爷爷什麽脾气你不知道？他说了要见人，你让他等着？」

「跟爷爷说下次。」

「下次？你给我定一个下次。具体日期。」

厉辰靠在椅背上。他把手机换了只耳朵。

「正月里带她去。」

「正月初几？」

「初三。」

「初二。」

「初三。初二她可能有安排。」

「她有什麽安排？」

「我得问她。」

厉墨寒的声音降了半度。那种从笑脸切到冷脸的降法。

「厉辰。我问你一句话。你好好回答。」

「说。」

「你到底是我亲儿子还是她亲儿子？」

「你亲的。但她比你重要。」

听筒里一声闷响。

厉辰推测是他爸拍了桌子。或者拍了大腿。

「你——」

背景里沈若兰的声音插进来。很清晰。她大概是凑到了话筒旁边。

「儿子，你是不是要跟颜曦单独出去旅游？」

「嗯。」

「自驾？」

「嗯。」

「几天？」

「五到七天。看情况。」

「路线呢？」

「沿海。临江往南。具体还没定。」

沈若兰的语气没有厉墨寒那种压迫感。她的问法是收集信息型的。每个问题之间留两秒间隔，给儿子喘气的空间。

「住宿呢？」

「到了再找。」

「你有钱吗？」

「比赛奖金还有。」

「曦曦她家里人知道吗？」

厉辰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会跟她商量。」

沈若兰没有继续追问。

「好。注意安全。每天给妈报平安。」

「知道了。」

「让你爸缓缓。你先挂。」

厉辰挂了电话。

三个室友在各自的位置上保持着完全一致的姿势——侧头，竖耳朵，嘴微张。

王强先开口。

「你真不回家？」

「不回。」

「带嫂子自驾？」

「嗯。」

「沿海线？」

「嗯。」

「几天？」

「五到七天。」

王强转头看赵子轩。赵子轩转头看陈默。

陈默推了推眼镜。

「样本记录补充：厉辰在'女友'与'原生家庭'的资源分配决策中，首次明确将女友优先级置于父母之上。这一行为标志着其情感重心的结构性转移，符合Bowlby依恋理论中'伴侣取代父母成为主要依恋对象'的发展阶段——」

「说人话。」赵子轩扔了个枕头。

「他爸见不到儿媳妇了。」

王强拍了一下大腿。「你爸会不会打你？」

「他打不着。我在临江他在京城。」

「电话都那个语气了。你回去不得跪搓衣板？」

厉辰打开颜曦的对话框。

「回去再说。」

他把刚才的事用最简洁的方式复述了一遍。打字。发送。

【厉辰：我拒绝了我爸让我带你回家的要求。假期想跟你出去走走。自驾。沿海往南。你定时间。】

发出去。

三十秒。

没有回覆。

一分钟。

王强凑过来。「没回？」

「别看我手机。」

一分三十秒。

手机亮了。

【颜曦：你爸什麽反应？】

【厉辰：拍了桌子。】

八秒。

【颜曦：你不怕？】

【厉辰：怕。但更想跟你出去。】

十二秒。

【颜曦：多少天？】

【厉辰：你说了算。】

【颜曦：五天。我初一要回家。】

【厉辰：好。后天出发？】

六秒。

【颜曦：明天。】

厉辰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明天。

他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收拾的课本和试卷。又看了一眼衣柜。

【厉辰：好。明天几点？】

【颜曦：早上七点。我开车。你负责导航。】

【厉辰：路线我来定？】

【颜曦：你定。定完发我。有一个要求。】

【厉辰：说。】

【颜曦：路上要有海。】

厉辰盯着最后四个字。

他打开地图软体。临江往南。沿海。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城市丶公路丶海岸线的蓝色弧线在屏幕上展开。

他标注了第一个点。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王强从背后探头。「你们明天就走？」

「嗯。」

「路线呢？」

「在规划。」

「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

厉辰关掉王强伸过来的头。打开电脑。

他开始做他最擅长的事。

爬取沿海城市的天气数据。未来五天的降水概率丶风力等级丶日出日落时间。

筛选评分高且小众的民宿。排除网红打卡点。保留本地人推荐的餐馆。

计算每段行程的驾驶时长。标注沿途的加油站和休息区间距。

两小时后。

一份四十七页的PDF生成了。

文件名：《沿海自驾·五日》。

第一天：临江→海宁。全程三小时。傍晚到达。住海边渔村改建的民宿。步行五分钟可到礁石滩。日落时间17:12。

第二天：海宁→嵊泗列岛。轮渡。航行时间四十分钟。岛上有环岛公路。下午可以去灯塔。

第三天：嵊泗→温岭。石塘镇。石屋。台风过后的浪很大。有一家开在悬崖边的面馆，只卖海鲜面，每天限量三十碗。

第四天：温岭→霞浦。滩涂。日出时间06:47。据本地摄影论坛数据，冬季拍摄滩涂的最佳机位在北岐村东侧第三个观景台。

第五天：霞浦→返程。走内陆高速。预计下午四点前到临江。

每一页都附了备注。

哪段路弯多需要减速。哪个服务区的洗手间乾净。哪家民宿的被子是荞麦枕。

最后一页。

他加了一行字。

「P.S.车载冰箱里会放你喜欢的那种酸奶。低糖。不要搅拌型的。你说过搅拌型的口感太黏。」

他把PDF发给颜曦。

三分钟后。

【颜曦：第三天石塘的面馆，限量三十碗，几点开门？】

【厉辰：早上六点半。建议六点到。】

【颜曦：冬天六点天还没亮。】

【厉辰：我去排队。你在车里多睡半小时。】

十秒。

【颜曦：路线通过。明早七点校门口。】

【厉辰：好。】

他锁屏。

开始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