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辰锁了屏。

两个人沿着校园主路走。

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

枝干灰黑色的。

路面有薄薄的雪，但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泥泞。

颜曦走在他左侧。

厉辰自然地把两个箱子都换到了右手。左手空出来。

颜曦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

他接住。

十指扣紧。

她的手比在车里暖了一点。但指尖还是凉的。

「先送你回宿舍。」

「嗯。」

他们路过图书馆。

路过教学楼。

路过那棵他们第一次并肩走过的银杏树。

叶子掉光了，只剩下枝干。

颜曦的步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厉辰没有催。

他也慢了。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颜曦松开手。

「箱子给我。」

厉辰把她的箱子放在地上。退了一步。

「保温袋给我。我拿回去洗。」

颜曦把保温袋递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宿舍楼门口有几个女生进进出出。经过的时候都多看了两眼。

颜曦没在意。

她伸手。整了一下厉辰围巾的褶皱。

「回去把你妈发的路况截图删掉。你爸不会想让你留着他'不在意'的证据。」

厉辰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牛皮纸袋呢？」

颜曦拎起自己的箱子。

「回去再打开。」

「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不能。」

她提着箱子往宿舍楼里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你站在那里等我发消息。收到再走。」

厉辰站在原地。

颜曦进了宿舍楼。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手机震了。

不是302群。

【颜曦：到了。】

间隔不到四十秒。她还没上到四楼。是在楼梯上发的。

【厉辰：你还没到房间。】

【颜曦：我说到了就是到了。】

【颜曦：你走吧。明天早上操场见。】

【颜曦：穿厚点。降温了。】

三条消息。间隔分别是两秒和三秒。

她打字很快。

厉辰把手机装回口袋。拉着自己的箱子和保温袋往男生宿舍楼走。

风从东边过来。很冷。

他的左手还留着她的温度。

302宿舍楼下。

王强站在门口。围着一条毛巾。穿着拖鞋。

「辰哥！！！」

「你穿这个出来？」

「我不是着急嘛。」王强上来就要拿箱子，「嫂子送回去了？」

「嗯。」

「嫂子说了什么没有？」

「说让你把床头柜再擦一遍。」

王强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擦了四遍了。」

两个人上楼。

302的门开着。赵子轩坐在椅子上打游戏。陈默在书桌前写东西。

厉辰推门进去。

寝室的味道。洗衣液混着方便面的调料包。王强的球鞋。赵子轩的薯片。

一切都没变。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厉辰把箱子放好。外套挂在衣架上。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围巾。」

「嗯？」

「你围巾的系法变了，你在路上换过了。」

厉辰低头看了一眼围巾。

他没换过。

是颜曦出发前帮他重新系的。他一直没拆。

「颜曦的系法绕两圈，尾端塞在领口内侧。位置不同。」陈默推了一下眼镜，「另外，你大衣左口袋鼓了一块。形状像是润喉糖的包装纸。你的颈椎之前有不适，但你没有主动买过润喉糖的记录。」

王强把箱子啪地放在地上。

「你别特么分析了行不行！人家刚回来！」

「数据不等人。」陈默在本子上又记了一行。

赵子轩打完一把，转过头。

「辰哥。说正经的。见家长怎么样？」

厉辰把围巾摘下来。折好。放在枕头旁边。

「挺好的。」

「挺好的是多好？你爸你妈对嫂子什么态度？」

「我爸换了三次衬衫。」

三个人沉默了两秒。

王强先反应过来。

「你爸为了见嫂子换了三次衬衫？？？」

「第一件领口太高。第二件颜色太浅。第三件是我妈挑的。」

赵子轩吹了一声口哨。

「那你爷爷呢？」

厉辰顿了一下。

「我爷爷评价她的鱼——'可以'。」

陈默的笔停了。

他抬头。表情是厉辰在302住了大半年以来见过的最郑重的一次。

「'可以'。你爷爷对你的最高评价是'还行'。」

「嗯。」

「颜曦超过你了。」

「嗯。」

寝室安静了三秒。

王强一巴掌拍在厉辰背上。

「辰哥！恭喜你啊！嫂子牛逼！」

厉辰被拍得往前踉了一步。

「轻点。」

「不行我太激动了。」王强搓着手来回走，「嫂子获得了老爷子认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这事儿基本上板上钉钉了啊！」

赵子轩也站起来。

「辰哥。说实话。你什么时候嫂子成你嫂子就不用我们叫了？」

厉辰把保温袋放在桌上。

「远着呢。」

「远什么远。你爷爷都说'可以'了。」王强凑过来，「保温袋里是什么？」

「我妈做的排骨饭。吃完了。」

「……你就不能给我剩一口？」

厉辰拉开箱子。翻了一下。找到了沈若兰叠好的颜曦的围巾。

她的围巾落在了他的行李箱里。

沈若兰放的。说放在左侧夹层。

他拿出来。叠好。放在柜子最里面。

王强在旁边瞥了一眼。

「那不是嫂子的围巾吗？」

「嗯。」

「她忘带了？」

「我妈放的。」

王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厉辰没看到内容。但他猜得出来。

大概又是什么「母亲通过私人物品转移构建二人共享空间」之类的分析。

手机震了。

【颜曦：到了吗。】

【厉辰：到了。】

【颜曦：你箱子里有我一条围巾。你妈放的。先放你那。】

【厉辰：已经收好了。】

对面打字的提示出现了三秒。消失。又出现。

【颜曦：牛皮纸袋我打开了。】

厉辰的心跳快了一拍。

【厉辰：是什么？】

对面又打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纸条。

沈若兰的字迹。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他小时候说，以后要把围巾送给最喜欢的人。」

厉辰盯着屏幕。

他想起来了。

五岁那年冬天。他跟着妈妈在院子里堆雪人。冻得直哆嗦。妈妈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他问，为什么围巾是暖的。

妈妈说，因为是妈妈戴过的。

他说，那我以后也要把围巾给最喜欢的人。

沈若兰记了十八年。写在纸条上。塞进了牛皮纸袋。放在后备厢里。

给了颜曦。

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颜曦：明天操场见。七点。别迟到。】

没有提纸条。没有提围巾。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但他知道。

她收好了。

和红包一起。和写着「这是你的家」的那张纸条一起。和那张不会发朋友圈的全家福一起。

她全都收好了。

厉辰放下手机。

王强凑过来。

「嫂子说啥了？」

「说明天七点操场见。」

「这么早？？」

厉辰没回答。

他打开衣柜。把那件藏青色大衣挂好。

大衣左口袋里还有一张润喉糖的包装纸。

他没有扔掉。

手机最后震了一下。

【颜曦：围巾别弄丢。】

他打了两个字。

【厉辰：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