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月脚步微顿。
她的耳力非同一般,此刻侧耳细听,便听到那医馆大堂内先是传出一道高昂傲慢的声音:
“早听闻梅溪县有位女医官针刀之术精妙绝伦,既有此名传出,这位医官想必便是有真才实学的。
否则,又何必有这等名声?
莫不是刻意沽名钓誉,欺骗病家,哄瞒朝廷罢?”
越说到后来,那高昂声音便越是激动傲慢。
一声声,一句句,那股子仗势逼人的味儿便传了出来。
姜挽月初时只觉得这声音耳熟,等多听几句之后,忽地一下就反应过来,这不正是姚行舟的贴身小厮冯旺的声音吗?
豪门恶奴,说的正是冯旺!
姜挽月顿时眉头一挑:姚行舟不在京城,却竟又来了梅溪县?
是了,姚行舟胸口膻中穴中了她的银针,一身真气十去七八,这毛病可不好治得很。
京城的名医未能帮他将银针取出,他无计可施之下,可不就只能四处寻医么?
不过,康宁伯府,她那舅父与舅母,竟不管姚行舟?
不,不对。
姜挽月随即摇头,她这“不管”的臆测也太过于主观了些,纯粹是胡乱猜想。
姚行舟出现在梅溪县,可不等于康宁伯夫妇不管他。
不过,上回姚行舟在法云寺犯了那么大的错,竟然没有被朝廷问罪么?
这却是姜挽月想岔了。
姚行舟早已被朝廷问过罪,甚至就连他康宁伯世子的身份,也同时被削去了。
若非是被革除了世子的身份,以及差遣官职,他也没那么容易从大理寺的天牢里出来。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姚行舟虽然被革除世子之位,可康宁伯府却毕竟还没有倒下。
作为康宁伯长子,姚行舟在京城要夹着尾巴做人,到了梅溪县却照样威风八面。
事实上,他也不需要摆什么高门权贵的风范,自有他身旁的豪奴为他撑起排场,颐指气使。
姜挽月听了几句,先是眉头微皱。
而后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从心底涌上。
姚行舟的武功都被废去大半了,却还有如此威风,能在底下肆无忌惮地为难人。
或许,在他的眼里,地位低于康宁伯府的,根本就不能称之为人。
既然如此,她何不出手,再送姚行舟一场“痛快”?
毕竟,谁叫他自己非要再跑到梅溪县来,撞到她手上呢?
姜挽月心中定念,当下却也不急。
她如同普通看诊的百姓那般,脚步轻缓地踏入了太平惠济局中。
只见一名医官打扮的女子正在无奈向冯旺解释:
“这位小兄弟,实在是人力有时而穷,我们谈医官医术虽好,肉中取针这等事情却也不敢轻易尝试。
这位贵人既然在京中遍寻名医,诸位名医都束手无策,我们谈医官又凭什么就一定要能够治疗此等疑难杂症呢?”
她说的其实已经算是很有道理了。
可冯旺不讲理,他只是纠缠道:
“京中诸位名医,可没有说哪一位就一定擅长金簇科。你们这位谈医官既然擅长金簇科,那就一定能治。
再说了,能治不能治,你人总要出来瞧一眼罢?
总不能看都不看,你们就说治不了。
那不是糊弄人又是什么?这又如何能叫人服气?”
眼看着冯旺的声音越抬越高,医馆大堂内忽然传出一道清冷而又略带疲惫的声音道:
“膻中穴中针,此症我早已听闻,京中也有师兄寄信前来,问询我可有治疗之法。
我思来想去,唯有一计,便是以针刀划开膻中穴银针所在之处,再趁机以铁器将银针拈出。
可是此法极为凶险,膻中穴为人身大穴,若是贸然划开,极有可能银针尚未取出,而人身气血已被阻断。
因而施展此法,堪称搏命。
二位倘若一定要以命相搏,则我出手又有何妨?”
这段话一出,叫嚣的冯旺立刻便气焰大减。
他面庞涨得通红,又急又怒,只能看向姚行舟道:“公子,这、这……”
姚行舟坐在一张做工极好的木质轮椅上,此物在本朝又被称作素舆,寻常难以见到,以姚行舟的身份要想获得此物却并不困难。
他如今面色煞白,气息阴郁,整个人竟是瘦脱了相,乍看去仿佛男鬼一般。
姜挽月见此都不由得一惊。
但惊过之后,她的内心却竟然再无其它情绪波动。
姚行舟看上去很惨,但似乎又还不够惨。
只见他目光阴森地扫过冯旺,口中只吐出一个字:“走!”
冯旺连忙应声:“喏,小的遵命。”
说话间,他推起姚行舟的轮椅便快速向医馆门外走去。
轮椅转动,在地上发出骨碌碌的声音,几名脚步有力的豪奴护卫连忙跟随在后。
这些豪奴护卫个个身形精壮,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有武功在身。
冯旺推着姚行舟在前方,后面四名护卫立刻跟随,牢牢将姚行舟护持。
即便姚行舟已经废了,可他出行还是前呼后拥,被重重保护。
姜挽月不动声色地跟着他们出来,并远远缀在一行人身后。
轮椅出了太平惠济局,两侧便是繁华的大街。
不少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往姚行舟身上瞥。
无他,实在是他的形象太过引人注目。
姚行舟似乎极不习惯被这样注视,他的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拳头紧捏,已是青筋暴起。
眼看他身上阴郁的气息越来越重,冯旺不敢再推着他在大街上走,只连忙询问道:
“公子,那高家传讯说,他们在梅溪县有个别院修得甚好,其中景美人和,还有不少奇巧之物建造在那别院中。
公子可是要去看看?”
姚行舟依旧沉默,冯旺见他阴沉着脸不说话,也不提出反对,便知晓他这其实是默认同意了。
冯旺暗喜,连忙推着姚行舟就往旁侧那一条条偏僻的巷子中走去。
眼看进了其中一道小巷,又从另一片幽静巷道中传出。
前方四下无人,却忽然有一股劲风从天而降。
不,那不是什么是劲风,而是疾风中夹杂着无数辛辣粉尘,对着姚行舟一行人如同天网般铺洒而来。
“啊!”冯旺先发出一声惨叫,“什么东西?不好,保护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