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姐把目光从窗户那边收回来,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不是我不喜欢。妈,那丫头家里情况太复杂。她妈当年带着她从山里逃出来的,具体什么事不清楚,好像是她爸犯了罪。她妈也没离婚,直接带着女儿跑出来的。那时候她们租我们家舜耕园那个老房子,六楼。我还特意给她买了床,我以前在南京带回去的旧衣服都给她了,看她可怜。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
她把手指头在裙摆上轻轻蹭了一下,蹭的是那年送去的旧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线头。她以前只觉得那丫头可怜,现在才发觉,可怜和可怕有时候是一回事——在匮乏中长大的人,要么极度的贪婪,要么过分的慷慨,很难中庸。英子是哪种,她还看不准。看不准的,就不敢往家里领。
她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转了转,指腹在戒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后来别人给她介绍了个男的,跑船的,是个船长,有本事。现在有房有车了,自己开了两家面馆。女儿也争气,考上北大。小也跟她从初中就认识,两个人谈恋爱,我不赞同,但我也不能硬拦。”
“那她爸的事,对这个小女孩以后有影响吗。”老太太伸手把腿上的羊绒毯往上拽了拽,又拿起遥控器把空调往下调了两度,风口摆向天花板,这才抬起眼看着钰姐,“我家小也跟她在一起,以后要是进什么机关单位,政审那关过不过得了。她爸犯的事,万一留了案底,将来查三代,查到她头上,小也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有没有影响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对。”钰姐把手搭在膝盖上,“之前他们几个小孩来家聚会,提到那个白血病的小孩,说是什么远房亲戚。又要请报社去报道了,那天我正好在场,聊起这个事,那小丫头支支吾吾的,问一句答半句,眼神到处飘。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我跟她妈妈红梅认识多少年了,她从来不提。一个远房亲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不能讲的?”
她抬起眼看着老太太,语气不急:“后来我就专门去了一趟医院。我认识人,找了里面一个护士长问了。人家说这家人在医院里闹过不少事——有人过去认亲,说是扔过的女孩。以前那种年代你也知道,生不出男孩就扔女孩,扔了一个又一个。我真的很怀疑。这些事,周也什么都不知道。你家那个外孙你也不是不知道,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跟个傻子一样,天天被她弄得团团转。她什么都没跟小也交代。一个不诚实的人,以后怎么过日子。最起码坦诚相待都做不到。”
老太太把温水杯拿起来,慢慢转了半圈,没喝。
她看着杯子里微微晃荡的水,忽然觉得女儿说的这些,对,也不全对。人这一辈子,谁没藏过几件事呢?丈夫没藏过?孩子没藏过?她自己就没藏过?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里,孤独地过冬。 那些没说出口的,不是不诚实,是这冬天太长,说出来怕冷着别人,也怕冻着自己。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覃老爷子推门进来。他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敞着。管家陈妈跟在他后面,把一杯新沏的龙井搁在圆茶几上,退出去带上了门。
“爸。”钰姐往门口看了一眼。
覃老爷子在老太太旁边的丝绒扶手椅上坐下来,把茶杯搁在圆茶几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的。“你们讲的话我都听见了。人家既然来了,不管满不满意,面子要给。晚上吃饭,你订个饭店,让你哥去接一下。吃完饭再说。人家大老远从淮南跑过来,不能让人觉得我们覃家不懂礼数。”
“哎哟,这个房间真不错。”常莹从套间那头推门进来,脚上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手里端着杯珍珠奶茶,吸管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你看这水晶灯,这大沙发,这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杜森那个房间也一样好,他自己在那边看电视呢,说有个什么《天龙八部》,看得眼都不眨。就是这奶茶——放了一路了,珍珠有点软了。”
她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仰头看着水晶灯,啧了两声,“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来南京这一趟,那个什么钰姐连个面都没露。她家那么有钱,开奥迪住别墅,我们来都来了,她也不安排我们。英子,我看这个周也真不怎么样。还不如张军呢。张军穷归穷,人家负责任啊。你看李娟生病,人家二话不说跑合肥去照顾。周也呢?我们来南京了他连个屁都不放一个。这人不行。”
红梅正把小年的袜子从行李箱里翻出来,听见这话,手停了半拍,转过身来看着常莹:“你讲什么呢?张军他妈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样的婆婆你受得了?”
红梅没再争,拿起下一双袜子。她知道张军是好人,可好人并不等于好爱人。女人用耳朵谈恋爱,所以输给了花言巧语;男人用眼睛谈恋爱,所以输给了花枝招展;最后用身体结婚,才发现,耳朵和眼睛,都骗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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